三月十六日凌晨，赵立冬被一条加密电报从床上叫了起来。
电报是南华驻纽约总领事馆发来的，用的是情报局的最高优先级代码。
南华在国家情报局内部专门设了一个“截听处”，二十四小时轮班盯着各大国际通讯社的公开电传信号。
这种做法在冷战期间的各国情报机构中算不上秘密。
美国中央情报局、英国军情六处、苏国克格勃，都有专门的技术部门监听全球无线电通讯。
截听电传信号不需要打入对方内部，只需要架设足够灵敏的短波接收天线，然后从海量的商业和新闻电讯中筛选出有价值的内容。
南华的截听处在马里兰州的美国新闻署大楼里安插了一个人。
这个人不偷文件、不拍照、不需要接头，他只是每天正常上班，然后把下班时间多留了一个小时。
赵立冬收到电报内容很短：“美联社将于今日凌晨五时整播发晓夫秘密报告全文。”
后面附了一句美联社给各分社的内部通知原文，日期、时间、播发方式、篇幅长度都在上面。
赵立冬看完电报全文，把睡衣换下来，穿上那件常年挂在办公室门后的灰色中山装，往总统住处走去。
上午十点，含章殿东配楼。
李佑林接过那张译电纸，站在原地看完了说了一句：“通知下去，所有人半小时后到偏厅开会。”
含章殿偏厅的窗户朝东，上午的阳光正从玻璃外面斜着照进来，照在长条桌的深绿色呢绒布上。
人陆续到齐，苏明礼把速记本翻开，在纸页边缘写下了日期：1956年3月16日。
赵立冬把译电纸的内容复述了一遍，李佑林问道：“我们能拿到完整文本吗？”
赵立冬说：“截听处正在逐段抄录。美联社的播发还在继续，预计全部内容要到下午才能收完。
目前已经收到的部分，核心论点已经清楚——晓夫把大林定性为暴君，否定了他在卫国战争、党内清xi、农业政策等几乎所有重大决策上的历史作用。”
李佑林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
他很清楚，美联社这次公开播发意味着什么。
他读过的历史书里对这件事有过浓墨重彩的描述，晓夫在二十大上作这个秘密报告时，会场上鸦雀无声。
有人当场晕倒，有人掩面痛哭，整个苏国洪党的精神支柱在几个小时之内塌了半边。
报告原本只在党内小范围传达，但很快就被中情局弄到了手。
他知道这份报告迟早会泄露，在他穿越前的那个时空，晓夫在二十大期间作的秘密报告最终通过以色列摩萨德之手被中情局获取。
《纽约时报》将在未来的6月5日全文刊发，而眼前这个时空里美联社的播发，就是那一系列泄露事件的开始。
但他在前世只是个普通人，根本不清楚报告泄露过程中的诸多谜团。
晓夫事后在回忆录中坚称中情局通过间谍活动获取了报告，但克格勃的档案和晓夫身边人员的证词却暗示，泄密的源头可能就是晓夫本人。
有一种流传甚广的说法是，晓夫授意苏国的情报人员将报告传递给路透社记者约翰·雷蒂，以此绕过党内保守派的阻挠。
而中情局获取的报告文本则是通过另一个渠道，是一份流入波兰洪党的副本，被以色列情报机构摩萨德以一百万美元的代价买走。
中情局专家在收到这份报告时曾花了数天时间鉴定真伪，最终被其内容的详尽程度所震惊。
这颗炸弹一旦炸开，影响的不只是苏国内部——整个毛熊主义阵营都会地震。
东欧卫星国的党魁们首先会发难，那些多年来按照大林主义路线治理国家的东欧领导人，发现自己奉为圭臬的理论基石被人抽走了。
波兰和匈牙利的动荡苗头已经有人在传了，而北边的燕京呢？
燕京对大林的态度，从来就不只是对待一个外国领导人的问题。
大林当年在北国革命的问题上指手画脚了几十年，从1927年到1949年，哪一步大林都没少操心。
如今晓夫把大林彻底否定，北国会怎么想？
他转向沈维民：“战略室有什么想法？”
战略室在今天上班前也收到了情报局转发的美联社电讯预告，
他和林兆和从七点半开始就在准备这份简报，但上面标注的状态是“情报待确认”。
沈维民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目前可以确认的只有两点。
第一，美联社的电讯原文截听处还在收，我们手里的版本不完整。
第二，驻波兰和匈牙利的情报站上一次发回定期报告分别是三天前和四天前，内容完全不涉及任何关于秘密报告的事情。
东欧方向现在有没有反应、反应多大，我们没有实时信息。”
李佑林看着那份标注了“情报待确认”的简报，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简报合上，放在一边。
他对此并不意外。
南华在东欧的情报网主要铺在波兰和匈牙利，但这两个站的人手有限，信息传递以长波电台加密电报为主，速度远不如美联社的电传。
美联社的讯号可以瞬间到达全球任何一个分社，而情报站的加密电报则需要先编译、再发送、再接收、再译码，每一环都要时间。
南华在这次事件中至少在速度上占不到便宜。
不过对任何一国情报系统而言，从截获消息到做出判断之间必然有一段空白，这一点，他很清楚。
“这就是说，我们现在只知道晓夫说了什么。不知道各国准备怎么反应。”
他把茶杯放下，目光从沈维民身上移向沈昌焕：“那我们就先不要猜别人怎么反应。先问自己能做什么。”
“外交部要准备声明，这份报告的内容一旦全部收齐，很快就会传到全世界。
南华不能装作不知道，但也不要立刻发表激烈的态度。这种事情别人先吵，我们再看。
但声明草稿要提前准备，基调是什么，沈昌焕你来拿捏。”
“截听处从现在开始二十四小时不停，不仅要美联社的播发全文，还要路透社、法新社、塔斯社各家的后续报道。
涉及东欧各国官方反应的部分，第一时间送战略室分析。时间不会给我们第二次重来的机会。”
“战略室，你的任务不仅仅是猜东欧，还要分析印尼。”沈维民听到这里，忽然停下笔，抬起头来。
李佑林接着说道：“莫斯科现在自己的麻烦刚开了一个头，报告内容一旦传到世界各地，苏党内部的震荡不会只在莫斯科发酵。
东南亚有一个离莫斯科一万公里、但局势高度依赖苏方支援的地方，就是印尼。
苏加诺刚靠苏国的军援压住内部的不满，现在莫斯科总部被晓夫这份报告占据了全副精力，对雅加达的承诺会松动到什么程度，你要找出来。”
沈维民点点头，认真在纸上写下两个字：印尼。
“第五，”李佑林竖起一根手指，“马部长，宣传部先不动。等外交部声明的调子定下来，再让《南华日报》配合发文。不要抢在声明前面。”
马耀先点了一下头。
散会的时候，赵立冬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对李佑林说了一句：“完整文本下午送到。”
李佑林说道：“不急。你先把截听处收下来的前几段拿给我看。”
偏厅里只剩下李佑林和苏明礼，李佑林对苏明礼说道：“通知张文东，先暂停暗处的海外金融布局，现在国际上到处是美军监听和苏国反制手段，任何进场痕迹都可能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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