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天子的困境


    建安十二年，十一月下旬。许都。


    冬日的许都皇宫透着阴森的寒气。李阳跟着穆公公穿过一道道宫门，两边是曹操的亲兵，眼神锐利。他已经连续五天进宫诊视，每一天都是同样的路线和沉默。


    又过了五天。


    刘协的病基本好了。腹痛消失，黄疸退去，胃口也回来了。穆公公激动得跪下磕头，被李阳扶起。李阳清楚这病只是暂时压下去，胆结石还在。他看向刘协，刘协坐在床边，穿着常服，脸色好了很多，但依然瘦削。


    但李阳没有放松。胆结石这种病，急性期过了不代表痊愈。他开了长期调理的方子：金钱草、鸡内金、郁金研末，连服三个月。


    “陛下，这个药要坚持吃，慢慢化石。“李阳叮嘱道。


    刘协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知道了。“他的声音很轻。李阳意识到这个少年天子早已习惯听别人的话，从董卓到曹操，现在到医官。但今天刘协精神好了很多，只是眼神深处藏着疲惫，那是心累。


    “李阳，你今天不用急着走，陪孤坐坐。“刘协忽然说。


    李阳犹豫了一下。“陛下，臣还有军医署的事务……“


    “耽误你一盏茶的功夫。“刘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阳坐下，穆公公退了出去。寝殿里只剩下两人。房间陈设简单，透着寒酸，冷风从窗缝钻进来，油灯忽明忽暗。


    刘协没有马上开口。他端起茶碗，慢慢地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他好像没在意。他的手指细长，关节有些突出，握着茶碗的时候微微发抖。李阳注意到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李阳，你知道孤是怎么当上皇帝的吗？“


    “臣略知一二。“


    “略知？“刘协笑了，那笑容很浅，不到眼底，“那你给孤说说。“


    李阳斟酌着词句。他知道这段历史，但从一个亲历者口中听来，意义完全不同。“陛下原封陈留王。董卓进京之后废了少帝，立陛下为帝。当时陛下才九岁。“


    “九岁。“刘协放下茶碗，碗底碰到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盯着碗里晃动的茶水，声音低了下去，“一个九岁的孩子，被董卓从家里拽出来，塞进龙椅上。身边全是陌生人。那些大臣穿着朝服，跪在地上喊万岁，但没有一个人看孤的眼睛。那个叫董卓的胖子站在下面，笑眯眯地看着孤，说''天子已立，天下大吉''。他的声音很大，震得孤耳朵嗡嗡响。“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但李阳听出了平淡底下的东西。那不是麻木，是经过了太多次的回忆，已经把情绪磨平了。


    “你知道孤当时在想什么吗？“


    “臣不知。“


    “孤在想，我想回家。“刘协抬起头，看着李阳，“想回陈留王府，想见母妃，想继续读早上没读完的书。但孤知道回不去了。从坐上那把椅子的那一刻起，孤就再也回不去了。“


    李阳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同情？这些对于眼前的少年天子来说，可能都是多余的。


    “后来董卓死了，来了李傕、郭汜，更狠。孤被他们挟持着从长安逃到洛阳，路上饿死了大半宫人。孤啃过树皮，喝过马尿，有时候想死了是不是解脱，但没死成。“


    “再后来，曹操迎孤到了许都。“刘协语气复杂，“孤以为他是忠臣，信了他。结果他换掉孤身边的人，削减开支，在宫门口安插亲兵。现在孤连出宫都不行，每次都要他同意，派人监视。“


    寝殿里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


    “你知道孤现在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吗？“刘协盯着李阳。


    李阳摇头。


    “吃一顿饱饭，不用看别人的脸色。“


    李阳愣住了。他预想过很多答案，却没想到是这个，一个皇帝，最大的愿望居然是吃一顿饱饭。


    刘协看着李阳，“你觉得孤可笑吗？一个皇帝，最大的愿望居然是吃一顿饱饭。“


    李阳沉默。“陛下不可笑。“


    “你是不是觉得孤可怜？“


    刘协目光锐利。“李阳，你跟司空那边的人不一样。他们看孤的眼神，要么蔑视，要么恐惧。但你是第三个。“


    “第三个是什么？“


    “同情。“刘协说，“你看孤的眼神里有同情，你在克制。“


    李阳心里一紧。


    “不用解释。“刘协摆手，“孤只是想告诉你，在这个皇宫里，你是第一个把孤当成一个普通人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穆公公跟了孤十年，是唯一信得过的人。但他老了，帮不了孤。有些事必须孤自己来做。“


    “陛下想做什么事？“


    刘协转过身，眼睛亮得像火。“重立汉室。孤是高祖后裔，这天下是刘家的天下，曹孟德是臣，臣不应当凌驾于君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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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阳看着他。十八岁，瘦削苍白，但眼神里有火，那火不是虚张声势，是真的燃烧。刘协知道自己的处境，但依然选择反抗。


    这把火烧得不聪明，但很真诚。


    “陛下，臣告退了。“李阳站起来。他不能再待下去了。刘协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他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他需要时间消化，需要冷静。


    他没有接话。


    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他不对？他确实是一个被囚禁的天子，他的愤怒和渴望都是真实的。李阳能理解那种被囚禁的感觉，因为他自己也在某种程度上被这个时代囚禁着。说他对？在这个时代，汉室已经名存实亡了。曹操掌握着兵权、政权、财权，刘协除了一个皇帝的名号，什么都没有。一个手无实权的少年天子，凭什么跟曹操斗？凭一腔热血？凭所谓的大义？这些在乱世里，往往是最先被碾碎的东西。


    “李阳。“刘协在身后叫住了他。


    李阳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嗯？“


    “你以后每天还是来一趟吧。“刘协说，“给孤换药，顺便……陪孤说说话。“


    “陛下的药已经不用每天换了。“李阳说，“臣给您开的方子，穆公公知道怎么煎。只要按时服药，定期复查就可以。“


    “那也来。“刘协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决，“就说是复诊。司空那边，孤来说。“


    李阳转过身，看着刘协。少年天子站在窗前，背对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但李阳能感觉到，那是一种请求，也是一种试探。刘协在试探李阳的立场，也在寻找一个可能的朋友，或者盟友。


    “臣……遵旨。“李阳行了一礼，退了出去。他没有说多余的话，也没有承诺什么。但这两个字，已经是一种态度。


    出了宫门，李阳走得很快。皇宫像个巨大的笼子，压得人喘不过气。他心里乱，刘协的话在耳边回响：九岁登基、逃亡路上啃树皮、只想吃一顿饱饭。汉献帝从一个符号变成了活生生的人，让他无法保持距离。


    韩世荣小跑着追上。“将军，您怎么了？走得这么急。“


    “没什么。“李阳没法解释。


    韩世荣不再问。


    两人走在许都街道上，一派太平景象，但李阳知道这太平建立在曹操的铁腕之上。


    回到府上，李阳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他坐在椅子上，盯着桌上的医案看了很久。医案上密密麻麻地写着病人的症状、脉象、用药，但李阳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的目光落在纸上，心思却飞到了别处。


    脑子里全是刘协的脸。那张年轻的、苍白的、带着倔强和不甘的脸。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燃烧的火，那瘦削的肩膀上承载的重量。李阳忽然意识到，刘协和他其实是同一类人：都是被困在某个地方无法挣脱的人。刘协被困在皇宫里，被困在皇帝的身份里；李阳被困在这个时代里，被困在穿越者的秘密里。他们都想逃，但都不知道该往哪里逃。


    他在前世读过很多关于汉献帝的史料。史书上对他的评价不高：懦弱、无能、傀儡。说他是“守文之主“，意思是只能守成，不能开创。那些史官坐在安全的书斋里，用笔杆子评判一个在乱世里挣扎的少年，却从未想过如果换做他们自己，又能做得有多好。


    但史书上没有写的是，他九岁被推上皇位，一生都在被人控制。董卓控制他，李傕郭汜控制他，曹操控制他。他从来没有真正做过一天自己的主。他就像一颗棋子，在棋盘上被挪来挪去，执棋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但从来没有人问过他想不想下这盘棋。


    在这种环境下，一个少年天子想要重立汉室，与其说是野心，不如说是绝望中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明知道可能抓不住，但还是要去抓，因为除此之外，他什么都没有。


    一个没有实权的天子，一个空壳般的朝廷，一群心灰意冷的旧臣。投靠他，能得到什么？什么都得不到。甚至会搭上自己的命。曹操的眼线无处不在，如果知道他跟汉献帝走得太近，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刘协那句“吃一顿饱饭“一直在他耳边回响。一个皇帝的愿望卑微至此，这让李阳无法不动容。他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也是从一个卑微的愿望开始的：活下去。然后是多救几个人，再多救几个人。现在他救到了皇帝头上，却发现自己救得了他的病，救不了他的命，更救不了他的处境。


    李阳揉了揉太阳穴，头痛，心更乱。


    不能再跟汉献帝走这么近了，不然自己可能会陷进去，他只是一个现代人，并没有恢复汉室的理想，他只想好好活下去，将医术传承下去，改变医学的历史。


    这是他在这个时代活下来的基本法则：不站队，不表态，不冒险，做好一个医生该做的事就行了。


    天下大势，汉室兴衰，那不是他一个现代人该操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