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大年初五破五,在九十年代的小城里,是正经生意人开门营业的好日子。
老辈人讲究破五送穷神、迎财神,做买卖的都赶着这天放炮开门,图个一年财源广进、顺顺当当。徐无墨也没例外,天刚蒙蒙亮,巷子里还飘着过年残留的鞭炮碎屑,空气里带着一股子清冷又喜庆的烟火气,他就已经把自家家电维修兼售卖门店的两扇大木门全都敞了开来。
身上穿的是年前扯布料找裁缝做的藏青色中山装,料子厚实挺括,穿在身上不显臃肿,反倒衬得他整个人沉稳利落,早没了前些年在街上混日子那股吊儿郎当的痞气。门口早就备好了一挂百响大地红,用火折子点上,噼里啪啦的炸响瞬间划破老街的宁静,红纸屑漫天纷飞,落了一地红彤彤的吉利。
周边街坊邻里听到鞭炮声,都探出头来张望,有拎着扫帚扫院子的大爷,有端着搪瓷碗喝粥的大婶,嘴里都念叨着吉祥话。
“无墨这孩子,年年都守规矩,破五准时开工!”
“看这门面收拾得干干净净,今年生意指定差不了。”
“人家做人实在,手艺又硬,生意红火那是应该的。”
徐无墨站在门口笑着拱手回礼,眉眼间带着过年的和气。没一会儿,李师傅带着几个学徒陆续到了,个个都穿得干干净净,新棉袄、新球鞋,脸上还带着过年吃好喝好的红润。按照圈子里的老规矩,开工第一天老板都要发个小红包讨彩头,徐无墨早准备好了,每人一个红纸包,里头十块钱,在九六年这年月,十块钱够买好几斤猪肉,或是一袋子糖果,算不上大手笔,但心意足,寓意好。
几个年轻学徒接过红包,一个个乐开了花,嘴里连连道谢,干活的劲头瞬间就提了上来。有人忙着擦拭柜台货架,有人整理维修工具,还有人把库房里囤的家电、配件往外规整摆放,店里很快就有了平日里营业的热闹模样。
徐无墨靠在柜台边,看着手下人忙活,开口慢悠悠叮嘱:“年过完了,心都收一收。往后踏踏实实干活,修家电不许糊弄,卖东西不许宰人。咱们在老街立足这么久,靠的不是花架子,是厚道。街坊邻居信咱们,咱们就不能砸了自己的招牌。”
周强抱着账本走过来,把一早清点库存的情况跟他念叨:“徐哥,库房我挨个看过了,常规的维修配件都够撑一阵子,就是年前卖得最火的电热毯、小太阳暖风机剩得不多了。再过几天出了正月,气温虽说慢慢回升,但早晚还是冷,乡镇那边肯定还有人要买,我寻思着过两天咱们得去县城批发市场补一批货。”
李师傅也跟着搭话,手里摩挲着用了多年的万用表:“工具我都挨个检修过了,没啥毛病。年后这阵子,要么是家里过年用坏的家电要修,要么是条件宽裕的人家想添个新电器图个新气象,上门报修和到店买东西的人指定少不了。我让几个小子都把状态调整好了,随时能上手。”
两人正聊着,店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阵带着火气的嚷嚷声。一个住在邻街的刘大哥,怀里死死抱着一台崭新的油汀电暖器,脸色憋得铁青,进门就把电暖器往地上一放,嗓门扯得老大,满屋子都能听见。
“徐无墨,你给我评评理!你家卖的这是什么东西?我年前花大价钱买的油汀,就过年这几天用了两三回,今儿插上电直接没反应,半点热气都没有!我买这是给家里老太太取暖用的,老人家年纪大了怕冷,你这东西坏得也太不是时候了!”
这人徐无墨有印象,年前腊月里特意来店里挑取暖器,纠结了好半天,就怕买到质量差、费电还不暖和的。当时徐无墨特意给他推荐了这款正经厂家出的油汀,耐心教他怎么开关机、怎么调温控,还叮嘱过搬运别磕碰、不要超负荷长时间通电。没想到这才没过几天,就找上门来闹纠纷。
店里瞬间安静下来,几个学徒都停下手里的活,悄悄往这边看。换做一般商家,遇上这种事要么推诿扯皮,要么赖顾客使用不当。但徐无墨没半点急躁,脸上依旧挂着和气,上前两步把地上的油汀扶起来,语气放缓安抚。
“刘大哥,你先别上火,犯不着为这点事气坏身子。东西是从我店里卖出去的,出了问题我绝不推脱。你先坐边上歇口气,我拆开给你仔细查查,到底是机器本身的毛病,还是线路、使用上的小问题,查清楚了,我给你一个妥妥的说法。”
说着他也不耽搁,随手拿起螺丝刀,熟练地拆开油汀后侧的外壳。九十年代的油汀构造不算复杂,线路、温控开关、加热管路一目了然。李师傅也凑过来,两人凑在一起借着店里的日光灯管仔细排查,里外看了一遍,很快就找出了症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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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机器出厂的质量硬伤,是过年来回搬运的时候磕碰太厉害,内部接线松动,加上温控开关触点轻微氧化,导致电路接触不上,所以通电没反应。算不上大毛病,但搁在普通老百姓眼里,花几百块买的新电器没用几天就罢工,换谁心里都堵得慌。
徐无墨直起身,把缘由跟刘大哥说得明明白白:“大哥,我跟李师傅都查清楚了,不是机子本身残次,是你过年走亲戚来回搬着磕碰了,里头线路震松了,温控开关也有点氧化。这不算大问题,我给你重新接牢线路,打磨一下触点,再全面检查一遍管路,半个钟头就能给你修好。”
本以为话说开了,对方就能消气,可刘大哥依旧沉着脸,心里的疙瘩解不开。
“不管是磕碰还是啥,我刚买的新东西,凭啥还要受这罪?我看就是你进货的时候没把好关,拿次品糊弄人!修好我也不放心,万一再过几天又坏了咋办?”
这话带着一股子怨气,也有点不讲理。边上学徒听着都有点不服气,想上前辩解,被徐无墨一个眼神拦住了。他深知九十年代老百姓挣钱不容易,家家户户过日子都精打细算,几百块的电器可不是小数目,人家心里有顾虑太正常了。
“我懂你的心思,”徐无墨语气诚恳,不跟他争口舌,“换做是我,新买的东西没用几天出毛病,心里也别扭。这样办,今天我不光给你免费修好,里外给你做个保养,线路重新加固,以后再怎么轻微磕碰都不碍事。另外我给你延半年保修,正常使用下但凡再出同类毛病,我免费修,零件也不跟你要钱。”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咱们老街街坊,我从来不做一锤子买卖。我要是真想糊弄你,当初就不给你推荐这款好的,随便拿个便宜次品打发你就行了。做人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一个诚信,我不能砸了自己多年的口碑。”
这话掏心掏肺,没有半点虚头巴脑。刘大哥愣了愣,脸色慢慢缓和下来。他也知道徐无墨在这一片的名声,从来不卖假货、不坑街坊,只是一时心里窝火,忍不住发发牢骚。
徐无墨也不耽误,当场动手忙活起来。拆检、接线、加固、打磨触点,又通电反复调试,确认升温平稳、温控灵敏,一点毛病没有。前后也就四十来分钟,一台出了小故障的新油汀,就恢复了最佳状态。
刘大哥试着亲手操作了几下,看着油汀慢慢散出热气,心里那点火气彻底烟消云散。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搓着手有点尴尬。
“无墨,真是对不住,刚才我语气冲了点,不该胡乱猜忌你。我也知道你这人实在,就是我太心急了。”
“都是街坊邻里,说这些就见外了。”徐无墨摆摆手,笑着说道,“过日子谁都有脾气,我能理解。以后家里不管新旧家电,有啥毛病随时过来,能帮衬的我肯定帮衬,绝不扯皮。”
刘大哥心里过意不去,非要给维修费,徐无墨执意不收。推让几番,刘大哥只好作罢,连连道谢,抱着修好的油汀踏踏实实走了。
这事就这么平和化解,全程没有争吵,没有翻脸,反倒让店里几个学徒看在眼里,心里都暗暗佩服徐无墨的处事格局。不光会修家电,更会做人做事。
周边几个路过看热闹的街坊,也都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私下里纷纷夸赞,都说徐无墨心胸敞亮,做生意守本分,这样的老板,难怪大家都愿意信他。
等人群散去,店里恢复安静,李师傅感慨了一句:“这年头做生意,最怕遇上蛮不讲理的顾客。换别家,早跟人吵起来了,也就你能沉得住气,还能把事情办得圆圆满满。”
徐无墨点上一根烟,缓缓抽了一口,眼神透着远超同龄人的通透。
“九六年这时候,个体户越来越多,街上开店的一抓一大把。拼价格、拼货源都是其次,说到底拼的还是人品和诚信。一时争口舌输赢没用,留住人心,才能长久做下去。咱们往后还要往乡镇拓展业务,还要做家电批发,要是连街坊邻里的口碑都守不住,走不远的。”
初春的风从敞开的店门吹进来,带着一丝微凉,却吹不散店里安稳踏实的氛围。破五开工遇上这场小纠纷,看似是麻烦,实则反倒帮徐无墨的门店又攒了一波好口碑。
他心里也暗自盘算,过完正月,政策上对个体经营的扶持越来越宽松,小商品、家电流通的路子越来越宽,不能只守着老街这一亩三分地。借着年后的势头,正好把乡镇服务点再扩充两个,顺带对接外地货源,把生意再往上抬一个台阶。
眼下风波平息,人心稳住,新一年的路子,已经在他心里慢慢铺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