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日，周五。
上午八点半。
清水县城西，紧邻着县河桥的龙辰天禧小区。
这里是整个清水县除了明珠花园和蔚来国际之外，最新的一批商品房小区。虽然名气不如那两个盘子响亮，但在绿化和物业管理上，甚至比明珠花园还要高出一个档次。
铺着透水砖的小区甬道两旁，种着一排排修剪整齐的常青灌木，在萧瑟的冬日里显得生机勃勃。
这里的房价，八百五十块钱一平米！比明珠花园还足足高出了两百块！
为了能让儿子风风光光地迎娶顾家的大小姐，张建国这次可以说是真的砸锅卖铁、把压箱底的老本都掏空了。再加上李金花厚着脸皮回娘家借了一大圈，东拼西凑，才全款在这里买下了一套八十四平米的小两居，作为张鹏程的婚房。
六号楼，二单元三楼。
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乳胶漆味。
客厅崭新的布艺沙发上，顾晓芸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正亲昵地挽着一个老人的胳膊。
老人看起来大概七十岁上下，身材高瘦，背脊挺得笔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中山装，两鬓斑白，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透着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气质。
这便是顾家如今的定海神针，大川市原教育局局长、大川师范学院前任老校长——顾长林。
“爷爷，您就别板着个脸了嘛，今天可是来看新房的，您笑一笑好不好？”
顾晓芸摇着顾长林的胳膊，像个长不大的小女孩一样撒着娇。
顾长林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孙女，眼神里满是慈爱，伸出干枯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却依然带着几分老派教育工作者的严厉：
“你这丫头，都要订婚的人了，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一样哭鼻子撒娇？以后成了家，就是大人了，处事要稳重，不能再这么任性了，知道吗？”
“知道啦知道啦，爷爷最啰嗦了。”顾晓芸吐了吐舌头。
张建国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刚泡好的极品铁观音，身子只坐了三分之一的面积，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位顾老爷子身上的气场太强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书卷气和官威，压得张建国这个在运输公司里耍了一辈子横的粗人，根本抬不起头来。
厨房里，李金花正忙得热火朝天。
她将一小捆用红绳扎得紧紧的干柴火，极其讲究地塞到了橱柜的最底端；然后又跑进主卧，在崭新的大红双喜被褥下面，撒上了一大把带着泥土味儿的带壳花生。
这是清水县这边的老习俗。柴火寓意着“财源广进”，花生代表着“早生贵子、儿女双全”。
张鹏程站在一旁，看着顾老爷子，脸上挂着完美到无可挑剔的温润笑容：
“爷爷您放心，晓芸嫁到我们家，我绝对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我这辈子，一定会全心全意地对她好，把她当成手心里的宝。”
“哼。”
顾长林接过张鹏程递过来的茶杯，拿眼角锐利地扫了他一眼，手里的红木拐杖在实木地板上轻轻顿了顿：
“记住你自己今天说的话。要是以后让我知道晓芸在你们家受了委屈，我绝饶不了你！”
敲打完第一句，顾长林微微眯起眼睛，语气变得更加冷硬，像是一把直刺人心的手术刀：
“还有。”
“你现在在县政府办上班。虽然只是个科员，但也算是国家的干部了。”
顾长林盯着张鹏程的眼睛，一字一顿，带着一种看透世俗的警告：
“别以为跟我们顾家订了婚，你就能在外面打着顾家的旗号、借着顾家的势去走捷径、搞那些歪门邪道！在官场上，想往上爬，得靠你自己的真本事、硬政绩！靠投机取巧，迟早要摔个粉身碎骨！”
“要是让我知道你在外面打着我的名头招摇撞骗，这门婚事，我随时能让它作废！”
这番话，说得极重，可以说是丝毫不留情面。
张鹏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恭恭敬敬地低下头，连连称是：“爷爷教训得是。我一定谨记在心，踏踏实实工作，绝不给顾家丢脸。”
但此时，张鹏程的心里，却是在疯狂地咒骂！
“死老头子！你以为老子稀罕娶你孙女啊？！要不是为了你手里的那些人脉，老子用得着在这儿天天装孙子听你教训？！”
“别人家的长辈，哪个不是想方设法地给自己的后辈铺路搭桥？就你这老不死的，天天把那些假道学挂在嘴边，生怕我沾了你们顾家的一点光！见不得我好是吧？等老子爬上去了，早晚有一天把你这张老脸踩在脚底下！”
就在张鹏程心里恶毒地咒骂时。
主卧的门开了。
李金花拍了拍手上的灰，满脸喜色地走了出来：
“哎哟，老爷子，您别那么严肃嘛。小两口的婚房我都布置好了，花生和红枣也铺上了！”
她那张涂着厚厚脂粉的脸上，挂着不知深浅的谄媚笑容，自顾自地说道：
“这明天把订婚酒一办啊。鹏程，你跟晓芸就赶紧搬进来住！这新房新气象，咱们早点住在一起，也好早点让我抱上大胖孙子不是？”
这句话一出。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顾晓芸的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张建国更是吓得差点把手里的茶杯扔出去，他狠狠地瞪了李金花一眼，恨不得上去捂住她那张没遮拦的破嘴！
“砰！”
顾长林手里的红木拐杖，重重地砸在实木地板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
老爷子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犹如暴风雨来临前的阴霾，怒目圆睁，直视着李金花：
“胡闹！”
“这是订婚！不是结婚！”
“没领结婚证，没明媒正娶。就未婚同房？！这简直是伤风败俗！成何体统？！”
“我顾家的女儿，知书达理，清清白白！不管怎么样，必须等到正式结了婚，办了酒席，才能光明正大地住在一起！现在？绝对不行！”
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把李金花吓得浑身一哆嗦，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像个犯了错被教导主任训斥的小学生。
张建国也是脸色铁青，只觉得老脸火辣辣地疼，却连个屁都不敢放。
“爷爷，您别生气。”
张鹏程赶紧快步走上前，挡在李金花面前，满脸堆笑地打着圆场：
“她这也是看着新房布置好了，心里太高兴，一时嘴快说错了话。您放心，我跟晓芸肯定守规矩，结婚之前，绝对不会越雷池半步的。”
顾长林冷哼了一声，没有理会张鹏程的解释，转过头去，看都不想再看这家人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
顾长林在官场和教育界沉浮了几十年，阅人无数。但他每次看着张鹏程那张挂着笑的脸，心里总觉得像是有根刺一样不舒服。
这年轻人，太圆滑，太会伪装了。
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急功近利和虚伪，在顾长林这双历经沧桑的眼睛里，几乎是无处遁形。
如果不是孙女晓芸死心塌地非要嫁给他。顾长林是绝对不会同意这门婚事的！
“笃笃笃。”
就在客厅气氛有些尴尬的时候，新房的防盗门被敲响了。
张鹏程如蒙大赦，赶紧跑过去开门。
门外，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个中年男人。
走在前面的，身材高瘦，穿着一件黑色的羊毛大衣，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表情严肃。这是顾晓芸的父亲，现任大川市交通局副局长——顾知舟。
跟在顾知舟身后的，是一个年纪稍大、身材有些发福的中年人。他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深色西服，打着深蓝色的真丝领带，虽然也在刻意保持着稳重，但脸上带着的笑容怎么看都有些轻浮。
这是顾晓芸的大伯，顾知行。
顾知行早年间是市里某大型国企的高管，九十年代末赶上了下海经商的浪潮，辞职下海。凭借着顾家在市里庞大的人脉网和交通局弟弟的暗中照拂，他现在在大川市经营着全市唯一的一家进口汽车4s店，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在2003年这会儿，能开得起4s店的，那绝对是手眼通天、非富即贵的人物。那种带着巨大玻璃幕墙、窗明几净、里面停满了各种豪华轿车的展厅，在普通老百姓眼里，简直就是财富和地位的象征。
“爸，大伯，你们来了。”顾晓芸赶紧迎了上去。
“顾局长，顾总，快请进快请进！”张建国也像弹簧一样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满脸堆笑。
顾知舟微微点了点头，走到沙发旁叫了一声“爸”。
而顾知行则是热络地走上前，一把拍在张鹏程的肩膀上，笑眯眯地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不错，不错。新西服一穿，看起来整个人都精神。来，鹏程，跟大伯过来一下。”
说着，顾知行搂着张鹏程的肩膀，将他拉到了客厅的阳台上。
他伸手推开窗户，指着楼下露天车位上的一辆车，脸上挂着笑：
“鹏程啊。你跟晓芸明天就要订婚了。大伯这几年一直在市里忙生意，也没怎么照顾过你们。这眼看着你们都要成家了，大伯这心里高兴啊！”
张鹏程顺着顾知行的手指看下去。
只见楼下的车位里，静静地停着一辆崭新的轿车！流线型的车身，宽大的进气格栅，车头上那个醒目的“vw”大众标志，彰显着它的身份。
更重要的是，在那辆车的引擎盖和后视镜上，还扎着两朵俗气却又惹眼的大红绸花！
“这……这是……”张鹏程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帕萨特b5。1.8t的顶配。”
顾知行拍了拍张鹏程的肩膀，豪气干云：
“这可是今年刚出的新款！咱们整个大川市都还没几辆！以后你在县政府上班，开这车出去，绝对不给你丢份儿！我估摸着，你们县里的领导，怕是都没坐上这么好的车。”
“这是大伯送给你们俩的订婚礼物！钥匙已经给晓芸了，以后可得好好对我们家晓芸啊！”
“谢谢大伯！您放心！我张鹏程要是不好好对待晓芸，天打雷劈！”张鹏程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连连鞠躬道谢。
二十多万的帕萨特啊！这在2003年的清水县，绝对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有了这辆车，以后在体制内，看谁还敢拿他当个临时工看！
然而。
坐在客厅沙发上的顾长林脸色却难看了起来，手里的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眉头紧紧地皱成了一个“川”字，冷冷地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不悦：
“老大办事，就是没有一点分寸！”
“他张鹏程现在还是个政府办的底层科员，连个副科级干部都不是！开个这么张扬的豪车去大院里上班，这不是摆明了招人非议、惹是生非吗？！”
“这种爱慕虚荣、不知收敛的做派。迟早要出大问题！”
顾长林看着阳台上那个对着帕萨特两眼放光、满脸谄媚的张鹏程。
在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具下，藏着一颗极度贪婪和虚伪的心。
在老爷子这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愈发地令人感到厌恶和不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