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日，周五。
早上八点刚过。
极速网咖还没开始营业，卷帘门只拉开了一半。
黄毛坐在吧台前，手里捏着一个刚剥好的茶叶蛋，听着面前的阿蒙手舞足蹈地汇报着昨晚的“战果”。
“这么说，张鹏程那个王八羔子，是打算挑唆那帮菜贩子，再裹挟着那些种不出好菜的菜农，联起手来去告黑状，砸上上鲜的场子？”
黄毛三两口把茶叶蛋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
“千真万确啊哥！”
阿蒙激动得唾沫星子直飞：
“昨晚我带了俩兄弟，在水窝子后头那条没路灯的黑胡同里，把把一个叫石大海的菜贩子给堵了。麻袋往头上一套，我这手里的棒球棍还没抡下去呢！那老小子就跟竹筒倒豆子一样，尿着裤子全给突噜出来了！”
阿蒙拿起桌上的半瓶矿泉水灌了一口，愤愤不平地骂道：
“这帮卖菜的孙子，心肝全他妈是黑的！远哥当初把周大牙打掉，可是给他们免了天价保护费的！”
其实，在这件事里，这帮闹事的菜贩子完全是在偷换概念。
水窝子加上周边十几个村子的蔬菜产量极大，哪怕“上上鲜”和“家家福”满负荷运转，也根本不可能把所有的菜全部吃下。剩下的庞大市场份额，依然足够这些菜贩子们吃得满嘴流油。
但问题是，张明远重整水窝子市场后，立下了一条铁规矩：统一定价，公开透明！
以前周大牙在的时候，这帮菜贩子只要交足了保护费，就能狐假虎威，联合起来把菜农的收购价压低到令人发指的程度，然后转手谋取几十倍的暴利！
现在张明远把价格透明化了，他们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地吸菜农的血了。这才是他们对张明远恨之入骨、急于想把上上鲜搞垮的真正原因！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那些老老实实按新规矩做生意的菜贩子，现在哪个不是开着小货车赚得盆满钵满？只有这帮总想着吸血的蛀虫，才会在张鹏程的稍微撩拨下，立刻变成反咬一口的疯狗。
“哥，这事儿咱们得赶紧告诉远哥啊！张鹏程那小子憋的这屁太毒了，万一真让那些不明真相的菜农被他们当枪使闹起来，远哥现在刚当上大局长，肯定要惹一身骚！”阿蒙有些焦急地催促。
黄毛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嘴角勾起一抹极其不屑的冷笑。
“急什么。”
黄毛从台球桌上跳下来：
“远哥现在的段位，捏死张鹏程就跟捏死一只臭虫一样简单。你以为远哥不知道他那点小九九？！”
“这事儿先别声张，你继续带着兄弟们给我死死盯住老刘那帮人。只要他们敢纠集人手去管委会闹事，老子就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敲碎硬骨头的榔头，我回头会跟远哥说的，忙你的去吧！”
……
下午两点。
龙腾新区经发局，局长办公室内。
张明远正坐在电脑前，审核着刘广明刚刚提交上来的《陈河村及周边管网铺设路线微调预案》。
昨天把陈河村的事情交给王瑜去办之后，公安分局那边的摸排还在缓慢进行。毕竟便衣警察也不能直接冲进别人家里去搜查，需要花点时间去确认那个被拐卖来的女孩到底是不是史晓翠。
张明远并不着急。只要洛锋那边死死盯住陈邦柱的院子，那颗毒瘤就跑不掉。
“嗡嗡嗡——”
桌上的私人手机震动了起来。
张明远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立刻放下鼠标，按下了接听键。
“林老师。”
“明远啊，在忙什么呢？”
电话那头，林振国声音爽朗，带着笑意：
“我刚下客车，现在已经到你们清水县的长途汽车站了。”
张明远闻言，立刻站起身：“林老师，您来清水县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派车去市里接您啊。”
“公车私用，我可不想让你这个新晋大局长犯错误。”林振国在电话里开了个玩笑，随后语气变得有些复杂：
“明天是顾家千金顾晓芸订婚的日子。顾老当年在市委党校当过副校长，算起来，我也是顾老的半个门生。于情于理，这场喜酒我都得过来讨一杯。”
听到“顾晓芸订婚”这几个字，张明远的眼神微微冷了冷，语气如常：
“既然林老师到了我的地界，那今天晚上的饭局，您可必须得给我个尽地主之谊的机会。晚上七点，我让人去接您。”
挂断电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下午四点钟。
张明远放在桌上的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陈宇打来的。
张明远接起电话，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陈宇的声音带着亢奋：
“远哥！”
“结果出来了！”
“我刚才拿到省城鉴定中心加急出具的报告原件了！那娘们儿肚子里的野种，dna跟张鹏程留在那个烟头和玻璃杯上的生物样本……”
陈宇倒吸了一口凉气，几乎是咬着牙吼出了最后几个字：
“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完全吻合！就是他张鹏程的种！”
张明远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颗足以将张鹏程彻底炸碎的超级核弹，终于，实打实地捏在了他的手里！
“带着人和报告，连夜赶回来。”
“明天中午。带她去红星大酒店。”
……
晚上七点。
龙腾新区，“醉仙阁”酒楼的一个幽静包厢里。
张明远推开门，看到了已经坐在里面喝茶的林振国。
也就半个月没见，这位曾经在大川市委党校坐冷板凳的常务副校长，虽然两鬓的白发多了一些，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却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长年被理论束缚的书生气淡了，身上多了指点江山的官威。
“林老师。”张明远上前一步，双手握住林振国的手。
两人落座。
几杯热酒下肚，林振国放下酒杯，忍不住感叹起顾家在市里那盘根错节的恐怖人脉。
“顾老退下来这么多年了，这门生故吏的香火情，倒是越烧越旺啊。”
林振国夹了一筷子菜，看着张明远，语气里透着难以言喻的复杂：
“明远，你这位堂哥，虽然在个人能力上未必有多出彩，但在这阿谀钻营上，是一把好手啊。”
“你可能还不知道。明天的订婚宴，不仅咱们市里主管经济的常务副市长赵宏要亲自到场。就连我的老同学、市委秘书长方正行，还有市招商局的一把手、市教育局的一把手，这几位重量级的实权大佬，全都会出席！”
“至于那些因为身份敏感不方便来的，也都早早地托人捎了厚礼！”
林振国敲了敲桌面，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这场联姻背后的政治红利：
“只要明天他在订婚宴上，借着顾家的名头跟这些市领导混个脸熟。以后在这大川市的官场上，不管是谁，看在顾老爷子和赵副市长的面子上，都会在关键时刻拉他一把。这小子，算是彻底混出头咯！”
听着林振国的感叹。
张明远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借来的势，终究不是自己的东西。风一吹，就散了。”
张明远放下酒杯，语气平静：
“做人，尤其是做官，还是得靠自己的真本事。一步一个脚印，踩在地上的，那才叫踏实。踩在别人肩膀上，一旦摔下来，就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林振国闻言，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张明远，眼中带着欣慰。
“好一个靠自己的真本事！”
林振国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明远啊，今天晚上找你喝酒。除了想见见你，其实还有一件喜事，我想亲口跟你说。”
林振国压低了声音，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
“市委杨书记找我谈话了。市里决定，要把我从党校的冷板凳上挪一挪了。”
在体制内，一个正处级的党校副校长，虽然级别高，但那是典型的“清水衙门”，没有任何行政实权，只能在象牙塔里搞搞理论研究。
但如果被调到政府部门或者党委的核心实权岗位上。那就等于是从“虚职”变成了真正的“封疆大吏”！这不仅是权力的跨越，更是政治生命的重新焕发！
自从上次水窝子事件，林振国带着市委调查组下来立了功，市委就一直打算给他调岗，但苦于没有合适的位置。直到张明远那套《大川市经开区破局四步曲》摆在杨海金的案头上。
“市委的意思是。”
林振国盯着张明远，一字一顿：
“让我去接任大川市经济技术开发区，党工委书记兼管委会主任！”
张明远拿着筷子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
经开区一把手？！
张明远的脑海中迅速闪过各种政治推演。
虽然那套惊世骇俗的破局方案是他提出来的，但他现在毕竟只是个县域的科级干部，根本没有资格去染指市级经开区那三千亩的庞大盘子。
但林振国不同！他是递交方案的中间人，又是市委书记杨海金眼前的红人。更重要的是，在整个大川市的官场里，对于这套极具颠覆性的政策理论，除了张明远，可以说再也没有人比林振国理解得更深入、更透彻了！
由他去挂帅大川市经开区，既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
“林老师！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张明远立刻端起酒杯，真诚地敬了林振国一杯。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林振国一旦执掌大川市经开区，那就意味着他张明远在市里，拥有了一位完全靠得住，且绝对信任他的政治盟友！未来汉邦地产和寰宇商贸想要进军市里那块更大的肥肉，那简直就是畅通无阻！
两人就着几杯薄酒，开始热烈地探讨起龙腾新区和市级经开区未来的联动发展。
这顿饭，一直吃到了晚上十点多，两人才意犹未尽地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