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黄，伸手从腰间的工具带上扯下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
“各班组注意，清场！准备列阵！”
老黄扯着嗓子，一边喊一边比划着：
“老李！把你那六台后八轮渣土车往后倒三米！轮胎全给我压在一条白线上，车头朝外，当背景板压阵！”
“压路机和推土机，各分两组，左右两翼呈雁翅排开！把你们那大灯全给我打开，给中间腾出地方来！”
“一到十二号卡特挖机！全部开到红地毯警戒线前面！一字排开，间距两米五！大臂统一抬高四十五度角，铲斗牙齿朝下！动作给我整齐点，别他妈弄得跟参差不齐的狗牙一样！”
随着老黄一连串的调度口令。
整个河滨商业街的奠基现场，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柴油发动机轰鸣声。
十二台挂着大红绸缎的大型履带式挖掘机作为绝对的主力，履带碾压着碎石，精准地停靠在预定位置；六台重型渣土车在后方形成了一道钢铁城墙；两侧，四台重型压路机和两台推土机宛如护卫般威严列阵。
操作员全部推开驾驶室的门，站在踏板上，熄火待命。
整整二十四台重型工程机械！黄色的钢铁巨兽在十几盏大功率碘钨灯的照射下，散发着粗犷、硬核的工业压迫感。
这种只有省级重点工程才配得上的顶配机械阵容，将现场的排面瞬间拉到了极致！
“请各位领导移步破土观礼区！”
刘副主任拿着麦克风，额头上满是汗水，引导着乔建波等一众市县领导，从主席台走下，来到了距离挖掘机方阵仅有十几米远的红毯观礼位。
媒体的长枪短炮、县里各大局办的干部、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这一刻，万众瞩目。
台下，第一排最边缘的冷板凳上。
张明远端着那个只装了白开水的一次性纸杯，轻轻吹了吹表面。
他全程就像个游离在喧嚣之外的看客，姿态闲散。但他眼角的余光，却越过层层人群，落在了投资商贵宾区里。
陈遇欢正窝在宽大的单人沙发里，嘴里咬着半截高希霸雪茄。
在漫天飞舞的彩纸和隆隆的背景音中，陈遇欢似乎心有灵犀般转过头，与张明远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
陈遇欢隐晦地，用夹着雪茄的右手食指，冲着那排挖掘机的方向，做了一个往下“切”的手势。
张明远握着纸杯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眼底深处漾开一抹了然。
之前剪彩卡红绸，顶多算是膈应人的恶作剧。真正能让孙建国颜面尽失、下不来台的大戏，绝对藏在动土仪式里。
“各机组注意！点火——破土！”
随着老黄在对讲机里的一声大吼。
“轰隆隆！”
十二台大型挖掘机同时启动引擎，黑色的尾气冲天而起，连脚下的红地毯都在跟着微微震颤。
紧接着，十二条巨大的机械臂整齐划一地扬起，犹如十二个训练有素的钢铁巨人，在同一秒钟，将挂着红绸的钢铁铲斗，狠狠地砸向面前的黄土地！
视觉震撼，拉满！
“咔嚓！咔嚓！”
记者的闪光灯疯狂闪烁，将这一幕磅礴的建设画面死死定格。
台下那些被冻了半天的基层干部们，看着这气吞山河的阵势，也忍不住爆发出了一阵阵惊叹和议论。
“真气派啊！孙县长这手笔，咱们清水县建县以来还是头一回见！”
“可不是嘛，四个多亿砸下去，这规格直接拉满了！”
“以前别的项目奠基顶多两三台挖机凑个数，今天十二台挖机搭配推土机、渣土车、压路机齐齐列阵，这排面连市里新区都比不上！”
“这下孙县长在乔市长跟前算是彻底露脸了，等周书记调走，县委书记的位子十有八九就是咱们县长的囊中之物了。”
“四亿多大盘子落地，咱们各个局后续都能分到配套工程，今年单位经费不用愁了。”
“场面看着倒是热闹，可我听说，新区那边，可是把大笔的资金给卡死了，后续不会出啥问题吧？”
“小何，你会不会说话，大喜的日子，提这些干嘛，他张明远小肚鸡肠，可乔市长他们会由着他胡来？看着吧，胳膊拧不过大腿，上面领导迟早要收拾他。”
“陈氏地产的工程队就是牛逼，这跟提前彩排过一样，你们看，十二台挖机，动作都是整齐划一的。”
站在观礼区最前面的乔建波市长，看着眼前声势浩大的场面，满意地点了点头。
“建国同志。”
乔建波侧过头，脸上的赞许溢于言表：
“细节决定成败。能把施工队调度得像军队一样纪律严明，这说明你们县政府在前期筹备上，是下了大功夫的。这支队伍，是咱们城市建设的铁军啊！”
常务副市长赵宏站在一旁，立刻笑着接话，
“市长说得太对了。工程落地看实效，现场风貌见担当。今天这机械列队整齐、进场有序、筹备细致周全，足以看出孙县长真抓实干、稳扎稳打的工作作风。清水县这份落地效率、组织能力和实干成效，是实打实、看得见的优异政绩，我看呐，非常值得全市各区县学习借鉴。”
市委秘书长方正行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微笑着附和了一句：“场面的确是震撼人心，筹备工作做得很到位。”
被三位市级领导轮番夸赞，孙建国此刻只觉得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一样。
他红光满面，腰杆挺得笔直，胸膛里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彻底放进了肚子里。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踩着这个工程，昂首挺胸走进县委书记办公室的画面。
机械破土，讲究的是个“讨彩头”。每位挖掘机操作员，只会用铲斗在地面上做个标准的一铲“浅挖”。
仅仅是掀起表面二十公分左右的浮土，象征性地动一下地皮，寓意着“开工启基、万事顺遂”。
绝对、绝对不能深挖！更不能去强行扰动深层的地质！
因为这是在老城区，地下管网错综复杂。万一第一天动土就挖出了问题，在风水和兆头上，是晦气的大忌！
此刻，左侧和中间的十台挖掘机，已经地完成了“浅挖”动作，将一斗浮土轻轻倒在一旁，准备收臂熄火。
整场仪式，眼看就要迎来最完美的收官。
然而！
就在阵型最右侧！
那台十一号和十二号挖掘机，在落铲的瞬间，不仅没有像其他机器那样浅尝辄止，反而操纵杆猛地一沉，巨大的钢铁铲斗带着巨大的力量，死死地扎进了冻得生硬的深层泥土里！
“嗡——！”
两台挖掘机的柴油发动机因为负荷过重，发出了刺耳的轰鸣声，排气管不断喷出浓烈的黑烟！
铲斗卡在地下，竟然纹丝不动！
“干什么呢？！收臂啊！”秘书小李察觉到不对劲，急得在台下跳脚大喊。
挖掘机驾驶室里的操作员根本没理他，反而双手死死拉住操纵杆，猛地一加底油，强行往上硬提！
“喀啦啦——！”
紧接着。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
最右侧那片原本平整的黄土地，像是被什么庞然大物从内部强行撕裂开来！大块大块的冻土崩裂、翻滚。
“哗啦！”
随着铲斗破土而出！
一口不知道在地底埋了多少年、已经腐烂了大半的厚重棺木，被挖掘机的钢齿硬生生地掀飞到了半空中！
在巨大的机械撕扯力下，那口早就腐烂的老棺材在半空中瞬间散开！
腐朽发黑的棺材板、烂成絮状的寿衣碎片、以及……
“稀里哗啦——”
几块黄白色的枯骨，伴随着让人闻之作呕的阴沟腐臭味，如同下雨一般，直接从半空中劈头盖脸地砸落下来！
一块拳头大小的残破头盖骨，在地上滚了两圈，不偏不倚地，正好停在了那条鲜红的、原本用来迎接市领导的红地毯正中央！
“咔嚓！咔嚓！”
前排那几个市级媒体的摄影记者立即开始按快门。
高清镜头，将那块躺在红地毯上的白骨、散落一地的烂棺材板、以及上面迎风招展的“奠基大典”红横幅，完美又讽刺地定格在了一个画面里！
上一秒还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机械轰鸣声。
在这一瞬间，仿佛被一把无形的死神镰刀，直接切断！
只剩下冷风卷起的腐臭味，在所有人的鼻尖疯狂流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