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县纪委,一号审讯室。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墙上的挂钟指针不知疲倦地划过了一圈又一圈。
清晨六点半。窗外的天空泛起了一抹灰蒙蒙的鱼肚白,审讯室里的白炽灯依旧刺眼。
熬了整整一个通宵的孙建国,双目充血通红,眼底布满了犹如蜘蛛网般的红血丝。他像一尊失去灵魂的泥塑木雕,坐在冰冷的铁椅子上,一个字也不肯说。
裴卫国昨晚扔给他的那包香烟,在后半夜就被他一根接一根地抽得干干净净。不锈钢烟灰缸里塞满了扭曲的烟蒂,灰白色的烟灰溢出来,在桌面上铺了厚厚一层,甚至飘落在了他那件有些发皱的西裤上。
“咔哒。”
审讯室的铁门被推开。一名市纪委的年轻干事小李拿着一沓卷宗走了进来。
“裴书记。”
小李看了一眼闭着眼睛装死的孙建国,走到裴卫国身边,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整个屋子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还挺着呢?不过没事儿。”
小李指了指墙壁的另一侧,语气轻松:
“隔壁那位,跟连珠炮一样,特别配合。关于安山矿难前后资金流向、怎么压的家属、怎么改的报告,全都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他不想说话就不说话吧。等咱们的人把当事人徐长根控制住带回来,两边的口供一核对。他开不开口都无所谓了,反正证据链已经闭环了。”
裴卫国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笑眯眯地回了一句:
“小李,辛苦了。”
“去,让人买点早餐上来吧。熬了一宿,肚子也空了。顺便给咱们孙县长也带一份热乎的。”
听着这两人的对话。
坐在对面的孙建国,虽然脸上还极力保持着那种死硬到底的平静,但隐藏在铁桌子下方的双腿,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剧烈颤抖起来,修剪整齐的指甲几乎快要掐进掌心干涩的皮肉里。
隔壁那位?陈立州?!
难道那个老狐狸真的扛不住了?!
不!这不可能!
孙建国在心里疯狂地否定着。陈立州的城府比谁都深,骑墙观望了一辈子,怎么可能在双规的第一晚,连抗都不抗一下,就直接痛痛快快地把要命的老底子全抖落出来了?这不符合逻辑!
这是纪委最常用的诈降计!想用这种低劣的手段骗老子开口?做梦!
裴卫国从兜里又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孙县长。”
裴卫国探出半个身子,将烟递到孙建国面前:
“想清楚了吗?”
“陈书记那边,现在是什么都交代了。而且,人家是主动交代!这在定性上,可是有着天壤之别的。”
“你要是再这么一言不发地耗下去。等卷宗定了,你可就真的彻底陷入被动了。”
面对裴卫国这番“苦口婆心”的劝说。
熬了一夜的孙建国,终于第一次开了口。
他没有接那根烟,而是缓缓抬起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通红眼睛死死地盯着裴卫国,沙哑的嗓音里透着不屑的冷厉:
“裴卫国,我这一辈子在基层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想用这种审小偷小摸的把戏来诈我?你的道行,还嫩了点!”
听到这句毫不客气的嘲讽,裴卫国不仅没生气,反而被逗乐了。
他把烟塞进自己嘴里点燃。
这孙建国,还真是够谨慎的,不见棺材不落泪。
不到二十分钟。小李提着两个塑料袋回到了审讯室。
“裴书记,早餐买回来了,我专门开车去城西的陈记买的,豆浆也是现磨的。”
裴卫国将一杯热腾腾的豆浆和两个硕大的肉包子推到孙建国面前。
“吃点吧,孙县长。”
裴卫国自己也拿出一个包子,根本没顾忌什么审讯形象,直接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一边吃,还一边含糊不清地点评:
“还真别说,你们清水县这家陈记包子铺,皮薄馅大,汁水又多,怎么吃都吃不够。”
裴卫国吸溜了一口豆浆,看着对面一动不动的孙建国,半开玩笑地说道:
“孙县长昨天在家宴上吃的那点山珍海味,熬了一夜,也消化的差不多了吧?就算心里有气,也得垫吧垫吧肚子不是?”
眼看着孙建国又一次闭上眼睛,回到了那种“沉默是金”的固定模式里。
裴卫国也不再劝了。
他三下五除二地将手里的包子解决掉,拿纸巾擦了擦嘴,站起身,对着旁边同样跟着熬了一夜的小郑招了招手:
“小郑啊。咱们也不能在这儿就这么干熬着,没啥意义。”
裴卫国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夹克外套,一边穿一边吩咐道:
“去,让老冯他们那一组接班。来继续陪着咱们孙县长熬鹰。”
“咱们先去招待所补个觉,养足了精神再来。”
这句话一出。
一直装死的孙建国,心脏猛地一抽,心里是真的开始慌了!
在纪委审讯的心理战中,如果办案人员一直煞有其事地盯着你、疲劳轰炸你,甚至拍桌子瞪眼睛地跟你耗着。那就说明,他们手里的证据链并不完整,他们需要你的口供来定罪!
可是现在!
作为市纪委副书记、专案组的最高指挥官,裴卫国竟然姿态如此轻松,甚至大清早地要去招待所补觉休息!
这漫不经心的举动,在孙建国这种老狐狸的眼里,传递出了一个致命信号:
纪委那边,已经掌握了绝对的铁证!他孙建国到底开不开口、交不交代,对这件案子的最终定性,已经完全不重要了!
这说明,陈立州,很有可能真的全盘托出了!
“小郑,你们年轻人底子好,但也得注意身体。”
裴卫国整理着衣领,随口嘱咐着旁边的小郑:
“刚听小李说,外面起雾了,这虽然是初夏了,但早晚温差也不小。下午起来的时候,记得穿件外套,别感冒了。”
“裴书记您放心吧,我身体好着呢。”小郑笑着答应道,开始收拾桌上的卷宗准备交接。
眼看着裴卫国转过身,已经握住了审讯室铁门的把手。
这一去,一旦等他们睡醒了带着完整的卷宗过来,那他孙建国就真的连最后争取“坦白从宽”的机会都没有了!
“等一下!”
孙建国终于绷不住了,他猛地睁开眼睛,沙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裴卫国停下脚步,转过头,似笑非笑的看着孙建国。
这种带着三分轻视,三分审视,三分嘲讽的眼神,对于此刻的孙建国来说,就好像抽在他脸上的巴掌,火辣辣的疼!
“裴书记。”
孙建国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死死地扣着铁椅子的扶手,目光阴沉:
“想要我说话,交代问题。没问题。”
“不过,我要见陈立州!”
……
而实际上。
就在距离一号审讯室不到十米远的二号审讯室内。
此刻的县委专职副书记陈立州,正趴在审讯桌上,不仅睡得极香,甚至还打起了呼噜。
他面前的那份早餐,早就被他一扫而空,连个包子皮都没剩下。
虽然在形式上,陈立州也是作为涉案的官员被带回纪委受审。但这只老狐狸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主动开口,迎合了张明远的政治诉求,在关键时刻主动上交了那份带有孙建国和徐长根名字的阴阳账本复印件。这在组织程序的定性上,就是“重大立功表现”。
实际上,他已经把自己从这场即将埋葬孙建国的矿难风暴中,安全地摘了出去!
所以,昨天夜里的陈立州,在面对纪委的问询时,心态轻松。可以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把孙建国当年的那些烂账抖落了个干干净净。
……
一号审讯室。
听到孙建国提出“见陈立州”的要求。
裴卫国转过身,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毫不留情地驳回了他的幻想:
“孙建国。请你搞清楚你现在的处境!”
“陈立州也是本案的涉案人之一!按照纪委办案的规矩,在案件结案之前,串供是绝对不允许的!你不仅不可以见他,也没有任何提条件的资格!”
面对裴卫国强硬的拒绝。
孙建国反而冷静了下来,。他刚才提出见陈立州,本来就是一次试探。
“裴书记,大家都是明白人,就别拿那些死规矩来套我了。”
孙建国坐在铁椅子上,语气不疾不徐的开了口:
“我是正处级的实权县长。就算你们手里有所谓的证据,就算陈立州真的交代了什么。”
“但我如果一句话都不说。在法理上,这叫‘零口供’!”
孙建国盯着裴卫国,一字一顿:
“对于一个县级一把手的定罪。如果没有本人的亲笔认罪书,仅仅依靠外围证据去形成闭环。你们市纪委在向上级、向省里做最后结案报告的时候,流程会走得艰难、漫长!”
“而且,这个过程中,随时可能会遇到意想不到的行政阻力和复核挑战。”
孙建国盯着裴卫国:
“所以,你们比我更需要一份签字画押的口供!”
这番话,倒是道出了几分实情。零口供定案,在普通刑事案件中可以,但在涉及高级别干部的职务犯罪中,为了确保办案质量和经得起历史检验,会给专案组带来巨大的程序压力。
见裴卫国没有反驳。
孙建国深吸了一口气:
“我要见张明远!”
“他张明远不是当事人,也不在涉案人员名单里!我见他,算不上串供,也不违反你们纪委的保密规定!”
“见了他。该说的话,我自然会一字不落地说给你们听,全盘交代。”
孙建国往椅背上一靠,摆出了一副鱼死网破的架势:
“要不然,咱们就继续耗着!你们要是真能凭着那些外围的东西,把我按死在这,我孙建国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