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一号审讯室厚重的铁门被推开。
当张明远迈着平稳的步伐走进去时,屋里原本正在整理卷宗、或者靠在椅子上打盹的纪检干部们,立刻齐刷刷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纷纷站起身来。
“张主任来了!”
“张局,早啊。”
在场的人,即便是从市纪委抽调下来的精锐骨干,此刻面对这位二十三岁、手握几十亿招商大盘、且被市委杨书记当成心腹爱将的年轻人,也没有一个人敢托大。
张明远脸上挂着如沐春风的温和笑容,目光扫过这群熬了一夜的办案人员,快走两步,主动伸手与几人握了握:
“各位领导、同志们,辛苦了!”
“这熬了一宿,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啊。吃早饭了吗?要是没吃,我这就让我司机去外面买几笼热包子,再打包点小米粥给大家送过来暖暖胃。”
“不用麻烦了,明远。”
裴卫国坐在主位上,端着保温杯笑眯眯地摆了摆手:
“干熬了一晚上,早上六点肚子就咕咕叫了,刚才已经让人买过早餐对付了一口,你就不用操心这个了。”
裴卫国放下茶杯,指了指坐在铁椅子上的孙建国,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这不,咱们这位孙县长,说是非得要见见你才肯说话。”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年轻干事:
“小郑啊,把孙建国带到六号审讯室去!该安排的都安排好,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裴书记放心!”
小郑答应了一声,冲着旁边另外一名纪检干事使了个眼色。两人走上前,“咔哒”一声解开铁椅子上的挡板,将熬了一夜、双腿已经有些发软的孙建国,硬生生地从椅子上搀了起来。
在被架起的那一刻。
孙建国努力地挺直了脊背,他那双布满血丝、犹如毒蛇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站在不远处的张明远。
从进门到现在,张明远从容不迫地跟市纪委的人谈笑风生。
可自始至终,张明远的目光都没有在他的身上停留过哪怕一秒钟!
那种彻头彻尾的无视,那种“你已经是个死人”的冰冷态度!让此刻犹如丧家之犬般狼狈的孙建国,感到了比杀了自己更难受的屈辱!
“走吧,孙县长。”小郑推了孙建国一把,将他押出了门外。
……
六号审讯室,位于走廊的最深处,平时是用来进行一些特殊谈话的备用房间。
小郑把孙建国按在椅子上。
随后,他当着孙建国的面,走到墙角的机柜前,毫不避讳地按下了几个开关。
“咔哒。”
房间顶部的红点指示灯瞬间熄灭,老式jvc录像机的齿轮转动声也随之停止。
“孙建国。”
小郑关掉所有的录音录像设备后,转过身,居高临下地指着他,声色俱厉地发出了警告:
“我们裴书记给了你这个面子。这里的监控和监听已经全部切断了。”
“一会儿张主任进来,你最好注意你的交流态度!老实一点!别以为关了监控你就能胡搅蛮缠!这里是市纪委的办案点,你要是敢有任何过激的举动,吃亏的只能是你自己!”
警告完毕,小郑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走廊里。
小郑向裴卫国汇报道:
“裴书记,嫌疑人已经带到六号室了,一切都安排好了。”
裴卫国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张明远:
“张主任,你去吧。”
“不过这个时候,这老小子的心态估计也快崩了,困兽犹斗,待会儿说的话可能不太好听,态度也不会太好。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裴书记放心。”
张明远笑眯眯地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袖口,语气轻松:
“能理解。将死之人嘛,在悬崖边上做出什么疯狂的事都不奇怪。”
“那我进去了。”
“去吧,我就在外面抽根烟,有什么问题,或者他敢撒泼,你就大喊一声,我们的人立马实施控制。”裴卫国拍了拍张明远的肩膀。
“嘎吱——”
张明远独自一人,推开了六号审讯室沉重的铁门。
房间里有些昏暗。
孙建国坐在桌子后面,手里夹着一根香烟,烟头上的火光在半明半暗的房间里忽明忽灭,已经抽到了只剩一半。
张明远反手带上门,走到孙建国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双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体态松弛,看着满脸灰败的孙建国,淡淡地开了口:
“孙县长。”
“这一大清早的,非要把我召过来。有什么吩咐?”
“哧——”
孙建国将手里那半截燃烧的香烟,狠狠地摁灭在面前的桌面上!
他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住张明远,声音嘶哑得犹如厉鬼:
“张明远。”
“到了这个时候了,死,你也得让我做个明白鬼吧?”
孙建国身子前倾,咬牙切齿:
“昨天晚上纪委突然上门!安山煤矿的旧案被翻出来!”
“这件事!这背后所有的一切!是不是你一手推动的?!”
面对孙县长仿佛要择人而噬的目光。
张明远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孙县长,注意你的言辞。”
“什么叫我一手推动的?是你自己违反了党纪国法,丢掉了一个国家公职人员应有的底线!用老百姓的九条人命去换你的政治前途和真金白银!”
“我,只不过是偶然发现了一些线索,然后尽了一个党员干部的本分,向市委提交了相关的证据罢了。”
“你放屁!!”
孙建国彻底暴走了!
他双手死死地握成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冲着张明远疯狂地咆哮:
“你这个小杂种!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你搞的鬼!”
“你恨不得老子去死!你做梦都想毁了我!!你为了踩着我往上爬,竟然去挖三年前的死人坟!!你不得好死!”
看着孙建国这副歇斯底里的丑态。
张明远收起了笑容,眼神变得犹如万年玄冰,声音不高,字字诛心:
“孙县长,你又错了。”
“不是我要毁了你。是你自己毁了你自己!”
张明远指着桌面上那并不存在的卷宗,毫不留情地实施精神剥皮:
“当你干的那些草菅人命的丑事、那些血淋淋的证据摆在我面前的时候,连我都觉得触目惊心!”
“我提交证据,那是应尽的义务!你要真是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真是一个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青天大老爷。别说是我张明远,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谁又能把你孙建国怎么样?!”
“你走到今天这步田地,纯粹是咎由自取!”
孙建国被这番凌厉的反击堵得胸口发闷,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但他依然不甘心!
“你从哪里找到的证据?!”
孙建国像一头困兽般嘶吼:
“当年的账本,除了徐长根,就只有陈立州知道底细!”
“是不是老陈那个王八蛋?!是不是他早就在暗中跟你勾结,把我给卖了?!”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张明远冷笑了一声,残忍地戳破了孙建国最后的一丝幻想: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那些烂账被挖出来,那是迟早的事。”
“至于陈立州书记嘛……”
张明远身子微微前倾,抛出了那句让孙建国万念俱灰的定性:
“识时务者为俊杰。他也跟我一样,在关键时刻守住了党性本心,认清了形势。然后,做了他自己该做的事而已。”
“轰!”
听到这句话,孙建国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脑门,大脑一阵缺氧!
陈立州!
果然是陈立州那个杂碎!!
“陈立州……你这个该死的老狗!!”
孙建国双目赤红,状若疯癫地猛拍着桌子:
“为什么?!为什么?!”
“那是足以要了他命的东西啊!那是他跟我一起干的腌臜事!他怎么敢主动爆出来?!他就不怕把自己也送上断头台吗?!”
看着孙建国这副气急败坏、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的模样。
张明远靠回椅背上,眼神里透出一种极致的嘲弄和怜悯:
“这就受不了了?”
张明远掸了掸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孙县长,你这养气的功夫,还是没练到家啊。”
“好歹也是个一县之长,遇到点事儿,动不动就咋咋呼呼,在审讯室里像个泼妇一样喊打喊杀的。这像什么样子?”
“我不甘心!!”
孙建国根本听不进张明远的嘲讽,他双手死死地抓着头发,发出了绝望的咆哮: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老子眼看着就能爬上去了!老城区商业街的项目,乔市长前几天刚刚视察完,马上就要申报省级重点!”
“这段时间,你拼了命地给我挖坑!给我卡资金!给我下绊子!我硬是咬着牙,把那些坑一个一个地全给填平了!眼看着就是一路坦途!”
“为什么偏偏要在老子即将登顶的时候,把我推下来?你这个不得好死的畜生!”
“坦途?”
张明远直接打断了他,一脸的讽刺:
“孙建国,事到如今,你还活在自己的梦里呢?”
张明远决定,把这最后一层血淋淋的真相,亲手撕开给他看!
“你以为,你那些坑,真的是你自己填平的吗?”
张明远冷眼看着孙建国:
“不怕实话告诉你。其实你那个所谓的商业街项目。我只要稍微动一动手指头,随时都能让它因为资金断裂而维持不下去!”
“你以为张知福张总,是个做慈善的大善人?他真的是看在马卫东这个所谓老同学的面子上,去给你们那个无底洞填坑送钱的吗?!”
张明远的话就像个一颗核弹,直接把孙建国的大脑给炸宕机了:
“其实,光辉学城要的那两百亩地!我早就已经在新区的规划图上,提前批给张总了!”
“从头到尾!张知福给你们投资,给你们送钱。都只不过是在配合我,演一场戏给你和马卫东看罢了!”
“什么?!”孙建国如遭雷击,整个人僵死在椅子上。
“当你们像护食的野狗一样,死死地盯着那个烂摊子,为了几百万的资金焦头烂额、以为自己即将迎来高光时刻的时候。”
张明远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具政治尸体:
“我早就在背后,挖断了你的根!”
“更可笑的是,你根本看不清这大川市的政治局势!你自己找死,非要拿着那个破项目去贴上乔建波的标签,去挑衅杨书记的底线!”
张明远直起身子,眼神轻蔑:
“天时,地利,人和。全在我这边!”
“你从头到尾,在我的棋盘里。就是一个可怜、可悲、又可笑的跳梁小丑!”
“孙县长。”
“现在,够不够清楚?够不够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