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利桑那州,菲尼克斯往东走30公里的半导体配套工业园。
七月,太阳把整座城晒得像烤炉一样。
停车场上的沥青软的都能够留下人的脚印。
杰森麦卡锡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着的香烟,趴在自家公司的窗户前,看着对面灰扑扑的厂房。
他是普拉希尔公司的销售副总。
普拉希尔在这个工业园区里已经做了11年了。
他们的主营业务只有一个,那就是全氟醚橡胶密封件,就是高端的密封圈ffkm。
这个玩意看起来不起眼,大家都觉得赚不了几个钱。
但是全球每一台高端刻蚀设备的等离子腔体里,都得装上几十个。
所以这就对密封圈有很高的要求了。
毕竟在等离子轰击和几百度的高温下,还要保持弹性和密封性,全球能做到的也没有几家。
普拉希尔就是其中之一。
而普拉希尔的客户里,最大的一家就是华夏。
在过去的5年里,华夏客户在他们的订单额里,占了将近四成。
所以每年杰森的年终奖有多少,基本上就是看华夏那几家晶圆厂采购多少。
但是最近情况变得有点不太对劲了。
华夏方面的订单正在慢慢的下降。
杰森一开始其实也没注意,毕竟订单波动是正常的嘛。
年初多备货,到了年中就少量的补货,这在行业里是很正常的现象。
可问题是,现在订单量一直在减少,都已经到第二个季度了。
他也给华夏那边的代理商打了很多电话,得到的回复都是。
需求没变,正在走流程,下一批很快的。
结果也如代理商说的,下一批的订单很快就来了。
只是这一批的订单,比上一批还少。
杰森把烟吐了出来,骂道。
“该死的。”
就在这个时候,销售总监布莱恩沃尔特斯走了进来。
他脸上的表情也很不好看。
“夸茨泰克那边也遇上了和我们同样的问题。”
布莱恩指了指对面那栋楼。
夸茨泰克是他们的邻居,主营的是半导体级的合成石英部件。
两家公司都在同一个工业园区,停车场只隔了一道低矮的篱笆。
他们的客户有大面积的重叠,因为都是给刻蚀腔体提供零件的。
同行是冤家,这两家公司从搬进来的那天起,就相互看不顺眼。
前年园区的垒球联赛上,普拉希尔的投手差点把球砸到夸茨泰克的ceo脸上。
这件事一直在茶水间流传着。
但这一次,布莱恩却没有幸灾乐祸。
杰森皱了皱眉头问道。
“你怎麽知道的?”
“汤普森今天在走廊上碰到他们的采购经理了。”
“听说华夏那几家大厂,上个月的石英聚焦环订单比去年同期的时候少了15%。”
“他们内部都已经连着开了两轮会了。”
“15%?”
杰森眉头皱得更深了。
“我们这边也差不多是这个数。”
布莱恩这时放下手里的咖啡,压低声音说道。
“你说是不是华夏那边在搞鬼?比如联合压价,先把订单压下来,等我们慌了再杀价。”
杰森摇了摇头。
“不至於,ffkm这东西,他们国内的替代品寿命和耐等离子腐蚀性,都差我们一大截。
“虽然说价格是比我们的便宜一些,但他们敢往主力生产线上装?”
“出了问题,一片晶圆就是好几千美元。”
“可是如果没有替代品,那为什麽订单会减少呢?”
华夏的订单到底去哪了?
布莱恩和杰森都没有答案。
类似的疑问并不只出现在菲尼克斯。
比利时列日的一家特种偏光片膜材供应商也发现了,同一季度里,来自华夏面板厂商的季度订单缩减了20%左右。
日本名古屋的一家电子陶瓷粉体企业也发现了相同的事情,他们的华夏业务经理在月报里写了一句话。
【华夏客户的态度很友好,但订单数字不太友好。】
要知道这位业务经理在华夏工作已经6年了,自认为对华夏的客户采购的习惯很了解。
以往华夏客户在砍价之前,都会释放各种的信号,什麽推迟付款周期呀,要求额外折扣,甚至在招标书里增加国产候选供应商的名字,他都知道该怎麽应对。
但这一次完全不一样,没有人砍价,也没有人施压,甚至都没有人抱怨产品的质量。
华夏那边只是安安静静地减少订单量,然後客客气气地回复他邮件。
而这一切的源头,此时正坐在一辆驶向京郊的黑色轿车後排。
手里翻着一份盖了红章的文件。
……
7月中旬,京承高速。
因为是早上,所以车还不算多。
老张把车开得很稳,李东坐在後排,看着《宽速域发动机国家重大科技专项研制任务书》。
这份任务书里的指标、时间节点、所有的东西,都是经过他和各系统负责人反复讨论定下的。
今天是专项全线开工的第一天。
动员会的主会场设在了怀柔实验基地。
主会场的旁边,就是力学所的高焓风洞群。
上次李东和薛其坤还被江启民研究员拉着在实验段走了一圈。
很快,黑色轿车就被第一岛岗亭拦住了。
老张通过车窗把两人的证件递了过去。
哨兵核对完证件和车牌以後,又朝後排看了一眼。
李东此时也把文件扣在腿上,然後配合地抬起了头。
哨兵在确认身份後敬了个礼,就抬杆放行。
又开了五六分锺,黑色轿车停在了停车场里。
李东下车,看见大楼门口已经停了七八辆车了,各省的牌照都有。
随後李东一个人便走进了主楼里。
走廊里每隔几米就站着一个安保人员。
主会场不算特别的大,大概能坐下十来个人。
李东走进去的时候,谢其坤正站在第一排和霍正国说着什麽,看见李东来了,他招了招手。
“李总师,坐这边。”
霍正国也朝李东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他还是那副严肃的模样,只是发际线似乎又往後退了一些。
坐在一旁的毕成远也看见了李东,连忙笑着站了起来。
“李总师啊,你那新一批的改性合金样品,我们研究所已经到手了,数据非常漂亮啊。”
“开完会再说,老毕。”
霍正国严肃地打断了他的话。
毕成远识趣地闭上了嘴,然後冲李东做了个你懂得的表情。
随後,会场又陆陆续续的来了一些人,很快就将座位坐满了。
怀柔这边到场的有20多位研究员负责人,其余的一些单位则是通过保密视频线路接入会场。
会场的大屏幕上也显示着沈阳金属所、上矽所、蓉城涡轮院工程热物理所,以及另外两个军工单位的分会场。
当然,这也不是所有人都到齐了,因为有些人手头还有工作。
比如陈先辉院士现在就在沈阳。
不一会,各个视频里也传来了这边准备好了的声音。
9点锺,会议正式开始。
一位来自主管部门的相关领导宣读了专项批复文件的核心条款後,就把话筒交给了李东。
李东拿着话筒,看了看现场的所有人,然後说道。
“我是李东,这个专项的总负责人。”
“今年25岁,我想在座各位,很多人的工龄都比我的年龄长。”
会场里沉默了片刻,就有人带着善意地笑出了声,会议室里气氛也算没那麽的压抑了。
“所以我不打算说些大家都听腻了的话,我现在就说一件事。”
“我们要做的这台发动机从0到8.3马赫,涡轮、冲压、爆震三种模态全部装进了一个壳子里,全世界都没有第二个人试过。”
“所以能不能干成,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华夏的飞机飞了这麽多年了,心脏一直不如别人,所以我们要给它造一颗自己的心脏。”
说到这里,他想了想,又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哦,能不能干成我确实不知道,但是我到现在就没有没干成过的事。”
说完这话,会场包括分会场的所有人都会心一笑。
但是没有一个人鼓掌,因为这种场合没有鼓掌的规矩,掌声是要留在专项成功结束的那一天的。
会议後面也没有各个领导发言,所以很快就结束了。
李东刚从会议室里出来,薛喜宽就从後面叫住了他。
“李总师,你稍等一下,借你十分锺。”
随後两人就来到了走廊尽头的一间小会议室,门关上之後,薛其坤直接开口说道。
“前阵子合城那边开了个会……”
薛其坤将敖金阁那次密会的内容简单的和李东说了一下。
“老赵那边,他的出发点是好的,他是怕这些东西在你一个人手上,万一有什麽变故,这对华夏超导领域会是一个重大的灾难。”
“小温那边,他觉得不能用行政的手段把这些东西从你手里拿走,那样既不公平,也留不住人心。”
薛其坤看了一眼李东,发现他没有表态,然後继续说道。
“所以我们就想了一个法子。”
“由你来牵头成立一个独立的研究机构。”
“你来负责核心技术,华夏这边提供政策支持和运营资金。”
“战略性的成果,华夏拥有优先使用权,非战略性方向的你自己支配,按照正常的市场规则参与竞争。”
“赚了赔了,都是你机构自己的事。”
“你觉得怎麽样?”
薛其坤说完以後,就安安静静地等着李东的回答。
此时李东坐在椅子上,琢磨着刚才薛其坤说的这些。
其实之前他也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而且他的想法其实和赵仲贤院士的差不多。
毕竟这些超导规律他自己沙盘里就有,锁在保险柜里,也没什麽用。
而且他知道,就算一个人再厉害,也不可能代替一个国家的科研体系。
这些规律在他手里,说不定能做出几十种材料,但如果放在一个运行良好的研究平台上,那产出的话,可能就是几百上千种。
现在崔起坤告诉他,这个研究平台可以他自己来搭,人自己来选,那是最好的一个办法了。
而战略级的材料,交给华夏,他也是放心的。
至於赚钱的话,说实话,他现在已经不缺钱了。
不过,如果能再赚上一些,可以研究自己喜欢的东西,那更好。
而且就算薛其坤不开这个口,他後面也有这个打算。
现在华夏这边出政策出资金,那岂不是更好?
想到这里,李东点了点头说道。
“行,等专项这边的事儿告一段落,我再考虑具体怎麽弄吧。”
听见李东这麽说,薛其坤明显是松了一口气。
因为在他来找李东聊这个事之前,先生就找他聊过了。
意思很明确——李东愿意,那是华夏之幸,不愿意也不要勉强。
华夏不能只靠一个李东。
但如果李东要是愿意多走这一步,那咱们就把路给他修平了,让他走得舒服些。
此时,他站了起来,拍了拍李东的肩膀。
“不急,慢慢来。”
动员会之後,专项也全线动了起来。
怀柔高寒风洞群的排期表被重新排了一遍,江启民的团队也开始全面的检修压缩机、管路密封、数据采集这些。
而工程物理所那边,何建川的爆震燃烧实验室也进入了封闭管理状态。
沈金所那边的中试车间里,第一批按照新配比调整的γ-tial锭坯已经进了真空感应炉。
蓉城涡轮院那边也完全进入了封闭式管理。
从南到北,六七个单位同时启动。
而李东此时需要回一趟蓝旗营,他得收拾几件换洗的衣服。
毕竟这一阵子,他得满华夏的到处飞了。
……
京城,燕大,晚上8点多。
夏夜的未名湖边,是燕大小情侣最多的地方。
白天大家都在楼里,要不对着仪器,要不对着公式。
此时终於三三两两的把路边的小路占满了
这些情侣有的牵手,有的不牵手,一些隔着大半米,像怕被人发现一样,每走几步还要偷偷瞄对方一眼。
其实华夏的最高学府里,从来不缺神仙眷侣。
当年水木园,钱锺书先生与杨绦先生初见,也就是发生在这样一个校园的角落里。
而物理系的钱三强与何泽慧,他们是同窗,後来又在同一间实验室里发现了铀核的三分裂,也被人称作华夏的居里夫妇。
所以一起解过题的人,往往最後也能一起把日子解下去。
此时,人群里有一男一女,走得不远不近的。
男生戴着眼镜,步子走得很慢。
好像在想这什麽东西。
而他旁边则是一个紮着马尾的金发外国女郎。
远远看去,像是一对正在讲悄悄话的情侣。
“你这论文最後那个部分,从全部矩到分步收敛那里,我觉得可以砍掉五页。”
莎拉认真地在给顾明提着意见。
“验证矩族增长条件,完全可以直接引用萨温和伍德的判决。”
“我也真是搞不懂你,明明一行引文的事,你偏偏要写五页的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