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lementsix是戴比尔斯集团旗下从事合成金刚石与硬质合金研发生产的企业。
这些年天然钻石的生意是越来越不好做了。
所以早在2024年的时候，英美资源集团就已经宣布要出售或者分拆自己持有的戴比尔斯集团85%的股份了。
而如今戴比尔斯集团的股东中，已经有了博茨瓦纳、纳米比亚和安哥拉政府参与的投资财团。
这也让elementsix有了多国资本的背景，而它本身又是一家业务遍布全球的跨国企业。
它的全球创新中心在英国，主要生产基地分布在爱尔兰、南非、德国，科研客户里还有美利坚能源部下属的国家实验室。
因此公司董事会虽然能够决定公司的合作方向，可是技术转让就要面临英国的审查，还有华盛顿的施压了。
所以这一次要拿他们自己的核心技术去华夏，然後为公司搏一条出路，这件事从科尔比在董事会上提出来的那天起，内部的分歧就大的出奇。
伦敦那边的态度很明确，英国的国家安全与投资法里，早就把先进材料列进了敏感领域，涉及到核心知识产权的转让，只要存在国家安全风险，就可能被调入审查。
华盛顿那边的答复更是直接，说电子级单晶金刚石的核心工艺不能交给华夏，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至於公司准备怎麽活下去，那是董事会自己的事情。
就连非洲那几位股东，也不愿意为了一家研究所，还有那虚无缥缈的所谓为公司搏一条出路，就去同时得罪伦敦和华盛顿。
也正是因为如此，在华夏阅兵之前，这项议案在董事会上，就一次都没能通过过。
然而在8月1号那场阅兵之後，公司的内部风向突然就有点变了。
最先松口的其实是非洲那三兄弟，博茨瓦纳、纳米比亚和安哥拉。
因为他们的矿井排水、矿石破碎，还有选矿，这些事情都很耗电。
天然的钻石又不断地受到培育钻石的冲击，卖价一直往下跌，但是开采的成本却没有下降。
所以他们很急切的需要长期且稳定的廉价能源来压低开采的成本，以保住他们已经越来越稀薄的利润。
之前华夏要卖电的消息他们也知道，可那个时候他们不敢肯定华夏能不能把这个生意做的长久。
可现在看来，可不止做长久这麽回事了，恐怕以後新能源的命脉都得在华夏的手里握着了。
当然，反对的声音还是有的。
华盛顿那边见公司内部有些蠢蠢欲动了，於是直接放话出来，说只要elementsix把电子级单晶金刚石的生长和杂质控制工艺交出去，那美利坚能源部下属国家实验室就会全面停止与它签订的所有合同。
而且elementsix在美的所有子公司也将面临美利坚商务部工业与安全局对出口合规及相关许可的重新审查。
只是这一次，之前持反对态度的英国却没有表态。
11月底最後那一次董事会，开了足足7个多小时。
天色都已经暗了下来，科尔比看着桌上那份迟迟不能通过的议案，直接从文件夹里拿出了一封辞职信，放在了会议桌上。
“如果这一次我压错了，我自己走人。”
最後，这个议案才以一票之差通过。
……
一周後，京城大兴国际机场。
一架从伦敦希思罗飞来的客机停在了机场的停机坪上。
詹姆斯科尔比和伊恩麦克布莱德跟着人群走进了航站楼。
他们身後跟着一名手里提着防震恒温箱子的工程师。
他从登机到现在，这个箱子就没有离开过手。
入境通道上没有排队的人群，也没有需要停下来检查的柜台，旅客们只需要按照正常的速度往前走就行了。
前方的指示牌上写着入境检查，科尔比刚下意识地准备拿出护照，前方的屏幕上就已经出现了他的照片。
照片的旁边是他的名字和护照号码，下方是入境的核验以及随身物品的检查。
紧接着，两侧的玻璃隔板就直接打开了，前面的通道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科尔比愣了一下，伸进口袋里的手又收了回来，苦笑地走了过去。
随後，麦克布莱德和那名工程师也先後完成了安检，穿过了通道。
三人对望了一眼，这就检查完了？
科尔比看向了工程师手里的防震恒温箱。
箱子里装的可是自支撑超薄单晶金刚石片啊，而且外面还包裹着洁净包装，哪怕是换成人工来检查，不打开来核对，恐怕都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麽。
可现在他们连箱子都没有放下来，就已经被检查完了。
这套安检到底是通过什麽看清楚箱子里面的东西的呢？
麦克布莱德这时忽然说道。
“看来华夏进步的不只是军工和能源啊。”
科尔比点了点头，三人这才顺着指示牌朝着行李转盘走去。
行李转盘的旁边，几台人形的机器人正把行李逐渐的取下来。
然後其中一台用摄像头看了看麦克布莱德的脸，然後便拖着他的行李箱走了过来，将拉杆递到了他的手边。
麦克布莱德接过行李箱，看了看箱子上的行李牌，然後又看了看，已经转身离开的机器人，最後又叹了一口气。
取完行李後，几人沿着出口通道往前走，隔着玻璃就已经能看见机场的穹顶下方，一辆银白色的列车正滑进站台。
车厢悬浮在轨道之上，离轨面还有一尺宽左右的距离。
进站的时候，几乎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站台的屏幕上方滚动着一行字。
【超导磁悬浮快线开往中心城区。】
麦克布莱德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这次终於无奈地苦笑出了声。
“真是未来之城啊。”
科尔比也点了点头说道。
“对比起我们那边的希思罗机场，简直就不像是一个时代的产物。”
“我才读大学的那个时候希思罗那边就说要修第三条跑道，到现在好像还没修好。”
麦克布莱德半开玩笑地说道。
“要是让华夏这边来承建的话，我估计早就用上了。”
听到他这句调侃，科尔比笑着说道。
“你这话可别在伦敦说啊，不然会有议员给你写信的。”
说完，他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的那片穹顶，很是感叹地说道。
“我上一次来华夏还是2019年呢。”
“那时候这座机场都还没有通航，我是在首都国际机场落地的。”
2019年的时候，科尔比还是elementsix的技术部负责人。
当时他受华夏科学院高能物理研究所的邀请，来京城参加高能同步辐射光源的光束线器件对接会。
那个时候，华夏还需要他们的探测级单晶金刚石。
而且还只是给探测器使用的小片成品，远没有涉及核心的产品。
可就是这些成品，当时华夏也找不到满足同样指标的代替品。
所以当时只要他们一旦断供，华夏这边相关的光束线探测元件就会缺位，後面的安装调试也得跟着断。
那个时候是华夏求着他们来。
而现在呢？他们自己带着最核心的技术来求合作，甚至他们自己都还不太清楚具体要跟未名研究所合作些什麽。
他们只是来赌elementsix以後的一个未来而已。
此时，麦克布莱德突然看了看工程师手里的那个箱子，说道。
“科尔比，你觉得我们现在带来的东西，在他们眼里还值钱吗？”
科尔比心中虽然有些无奈，但表面上依旧维持着微笑说道。
“至少这一箱，他们现在还做不出来。”
此时，他们已经来到了接机口，早有人在那儿等着他们呢。
京城这边不光派了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连分管科技的副市长谭景和自己也来了。
他是真的想把这条生产线留在京城。
他自己有算过，如果这条生产线按照满产後的规模，光是探测器级、热沉级金刚石片，一年的直接产值就有300亿上下。
再把上游的生产设备以及下游的探测器散热器件和芯片加工连起来算的话，整条产业链整年的产值就能达到1000亿左右。
其中在京城本地形成的增加值，预计每年都有300亿左右。
按照京城现在的经济规模折算的话，光是这部分增量就相当於给京城的gdp涨了小半个百分点了。
虽然这小半个百分点放在7万多亿的盘子里，并不算多紮眼。
可这是一条从无到有的产业链呀，是新增啊！
所以，谭景和看见科尔比和麦克布莱德走出来，他也快步地走了上去，和两人握了握手。
“欢迎科尔比先生，欢迎麦克布莱德先生。”
科尔比笑着说道。
“谭先生，京城可真让我大开眼界啊，让我有一种乡巴佬进城的感觉。”
谭景和哈哈地笑了起来。
“我们这边可不光机场是这样啊，亦庄那边的生产线也保准能让二位开开眼。”
说完，他就做了个请的手势。
“走吧，我带二位先去未名研究所。”
随後几人就上了车，车队驶出了机场，朝着昌平方向开去。
……
而此时，未名研究所李东的办公室里。
他正把一杯刚泡好的茶放到龚旗的面前。
“龚校长啊，来嚐嚐，这茶可是我从薛院士那边顺来的大红袍，母树无性繁殖的第一代啊。”
龚旗笑着喝了一口。
“嗯，不错，待会给我也打包点。”
行，给你打包。
李东答应的那叫一个痛快。
龚旗则是瞥了他一眼，心想，这小子拿别人的茶做人情，倒是一点也不心疼啊。
不过就算如此，他现在心里也很爽。
李东现在什麽身份？走到哪里都是被人请到主位上的人物。
可在这间办公室里，他张口要茶，李东也得给。
老子也牛逼！
随後两人又聊了聊龚旗最近在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员会的工作。
说是闲聊，其实大半的时候都是龚旗在抱怨，李东只是负责捧哏。
“一年几十万份申请书交到我们这里，不管是从函评、会评到後面的结题验收，哪个环节我都得看着。”
龚旗喝了口茶，然後叹了口气。
“各个科学部的会也排着队的来，这边刚散会，那边又等着我去讲话。”
“其实最开始我还想着这个位置可能会清闲一点，还能回到燕大实验室那边多待待。”
“结果一年算下来我回去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那确实够忙的。”
李东笑着给龚旗续了一杯茶。
“那可不是嘛，我那边光源刚做出点进展，正准备接着往下做呢，结果又被人喊回去开会了。”
龚旗的团队之前就是做超快光学和非线性光学的。
这两年他们把全部的精力都拿来做伽马射线激光了。
所谓的伽马射线激光，就是让原子核通过能级跃迁来发光，而不是利用电子的能级跃迁。
要做成这个东西的话，首先得让大量原子核处在寿命较长的激发态上，也就是核同质异能态。
而处在这种状态的原子核，就叫做同质异能素。
然後再让参与跃迁的原子核在能级的分布超过下能级，建立粒子数反转，用能量与核跃迁匹配的光子诱发受激辐射。
受激辐射产生的新光子必须多於吸收过程中损失的光子，才能形成相干的伽马射线输出。
而伽马射线激光的用途，甚至可以延伸到未来的星际航行中。
比如，如果让两束强度足够的兆电子伏级伽马射线激光迎面撞击的话，就有机会产生电子和正电子。
而後者就是反物质。
如果再能解决掉正电子的大量制造和储存的问题，那未来的星际飞船反物质燃料就可以通过这种方式产出来了。
同样质量的燃料，通过正反物质湮灭所释放的能量，远在核聚变之上。
可伽马射线激光的设想提出来半个多世纪了，却一直被教科书里说作是不可能。
因为卡住它的可不只是触发的手段，还有……现在人类连最基本的原料都凑不齐。
因为想要批量的制作这种同质异能素，那是需要海量的快中子的，而这些快中子从来都不便宜。
直到阳燧聚变裂变混合示范电站并网。
氘氚聚变放出的中子，每一个都带着14兆电子伏的能量。
这样的快中子打进原子核，一个进去就会变成两个出来，剩下的原子核就有一部分被留在了高自旋同质异能态上。
所以如果没有阳燧的话，根本就不会有人认真的去考虑伽马射线激光这回事。
可现在不一样了，阳燧聚变电站已经并网了，而且还在开始全国复制了。
电站运行时持续产生的快中子可以通过配套的辐照通道用来制备同质异能素了，伽马射线激光的原材料批量生产也终於看到了希望。
所以，罗马尼亚的欧洲极端光设施核物理分部第一时间就把伽马射线激光重新提上了日程。
而龚旗的团队本来就是做激光的，自然也不可能在这件事上落後。
这两年，他们已经能用飞秒激光驱动等离子体中的电子加速，然後让电子在横向震荡中辐射出超短的硬x射线脉冲了，而且还改善了光源的输出稳定性。
可偏偏到了这个时候，龚旗却连在实验室里多待几天都难。
听完龚旗的抱怨，李东顿时乐了。
“谑，龚校长，你这是冲着诺贝尔奖去的呀？”
听见李东的打趣，龚旗不但没有谦虚，反而是哈哈大笑地说道。
“怎麽？不可以吗？我毕竟是你的校长嘛，你都能拿，我就不能拿吗？”
李东冲着他比了个大拇指。
“没毛病。”
说到这里，龚旗又喝了一口茶，然後才问道。
“对了，我上周给你打电话说的事，你是准备考虑京城还是准备考虑合城呀？”
说完，他立刻又补充道。
“这件事我也只是给京城那边送个话，没有干扰你判断的意思。”
“你要是为难的话，完全可以拒绝的。”
李东听到这话，先是喝了一口茶，才慢悠悠地说道。
“龚校长，说实话，这个金刚石的生长技术，我确实没打算自己做。”
李东心里还补了一句，我压根瞧不上。
因为金刚石的生长技术，里面的验证、杂质控制和生产良率，都得花时间慢慢的磨。
对於眼下李东的探测需求来说，金刚石只是一种过渡材料。
以後若真的要花时间去做材料，他完全可以做出性能更好的新材料，来把金刚石代替掉。
所以眼下需要的金刚石片，他拿来用就行了，没必要连整套生长工艺都要由他亲自去做。
李东接着说道。
“如果有人想做这个东西，而且他们的目标也是把电子级单晶金刚石做到晶圆级，不管是4英寸还是6英寸的晶圆，我觉得都是可以的。”
“甚至我觉得他们还不能局限於探测和热沉。”
“以後还可以把金刚石做成芯片，就是那种在700度高温或者强辐射底下照样能跑的那种芯片。”
“这样的芯片既可以用在聚变堆包层後方的设备上，也可以送到金星表面去。”
“再往後，把量子比特和经典电路集成在同一块金刚石晶圆上，那也不是不行嘛。”
金刚石的禁带宽度接近5.5电子伏，差不多是矽的5倍。
在高温下，它更不容易因为本征载流子大量增加而失去正常的半导体性能。
高品质的金刚石在室温下的热导率又能达到矽的十几倍，有利於把器件产生的热量传出去。
再加上较高的击穿电场和原子位移能，做成的器件就可以承受更高的电压，也能够抵抗辐照造成的晶格损伤。
“所以，如果我们这边真的和elementsix谈好了技术合作，我首先肯定是要考虑能够实现这个目标的地方。”
龚旗看着侃侃而谈的李东，心里不得不服气。
谭景和，甚至包括那些搞应用的学者，现在看到这些金刚石，想的更多的是他一年能产生多少的收益？
就算眼光稍微远一点的，也顶多是在想，怎麽能借着这项技术打进金刚石热沉和功率器件产业。
而李东看到的，已经是下一代芯片的底座了。
这就是差距。
就在这个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一名工作人员走了进来。
“李所长，elementsix的人，还有京城的谭副市长都到了。”
“好。”
此时，未名研究所的大门外。
科尔比和麦克布莱德正站在黑色的商务车旁，看着眼前的研究所，两人嘴巴都微微地张开。
大的研究所，他们不是没有见过，甚至还去过。
elementsix全球创新中心所在的哈维尔科技园区本来就聚集着众多的科研机构。
离那里不远的卡勒姆聚变能源中心也不小。
单论占地的话，这些地方不会比未名研究所小。
可问题是，未名研究所它不光大呀。
六车道的道路从大门口一直向着远处的建筑延伸而去。
远处还有好几栋建筑，他们甚至都不知道用来是干嘛的。
就像在东边那座圆形的大厅，少说也有40米宽了吧？外墙上更是连窗户都没有一个。
两侧各伸出去一条200多米长的走廊，同样也被封得严严实实的，连个通风口都看不见。
麦克布莱德又看向了另一栋灰白色的方形建筑。
那座建筑的屋顶上装着几座冷却塔，在12月的冷风里还在不断地往外冒着白色的雾气
这是把一个聚变电站装在了一个研究所里吗？
还有那栋高出周围建筑许多的楼，上面还有一根架在金属支架上的白色长筒，好像还正跟着冬日的太阳一点点的转动。
这些地方到底是做什麽用的呀？
此时，麦克布莱德很想拿出手机拍一张照，可他们旁边一直站着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员啥也不干，就这麽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们，也不催，也不走的。
他只能苦笑一下，知道在这种地方，别说拍照了，恐怕待会进去都得费一番周折。
不然你看那个京城的副市长谭景和，不也站在那安安静静的等着吗？
就在他们感叹的时候研究所里，李东带着薛其坤和龚旗走了出来。
科尔比立刻往前走了一步，可看到身边两个保安望过来的目光，他又硬生生地停了下来。
等李东走到他面前，笑着握住他的手，他才说道。
“李东教授，很高兴见到您，我是elementsix的首席执行官詹姆斯·科尔比。”
随後，他又指了指旁边的麦克布莱德。
“这位是我们的首席商务官伊恩·麦克布莱德。”
李东笑着点了点头，说道。
“欢迎两位来到华夏。”
另一边，谭景和已经走到了龚旗面前，握住他的手，激动地说道。
“老校长，真是太感谢你了，辛苦你了。”
接着，他才和李东还有薛其坤握手问好。
一行人随後来到了门边的安检室，进行了长达15分锺的检查以後，最後签完保密协议，他们才进入了未名研究所。
到了会客室，工作人员给几人泡好了茶。
李东看着elementsix的两人，开口问道。
“科尔比先生，贵公司之前通过邮箱发来的合作意向，说实话，让我感到很意外。”
“电子级单晶金刚石的生长和杂质控制，可是贵公司最核心的技术了，就这麽给华夏仅仅是想和我们谈上一谈，见上一面，就没有其他什麽要求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