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东边的山脊漫过，直至打在夏明脸颊。


    当意识回拢时，他觉得后脑勺枕着的东西有点过于舒服了。


    不可能是碎石，碎石不会带着体温，也不会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这个触感他记得，在罗格镇的贫民窟里，他刚乾掉帕克那会儿，也是这么醒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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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候安诺儿不知用了多大力气把他拖进破屋，他就枕着她的腿，睡了穿越以来最安稳的一觉。


    现在也是。


    他还是不想睁眼。


    倒不是因为贪恋那点温度。


    好吧，也许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回想起意识消散前的那抹温润，


    他只觉脑子里负责处理信息的那部分功能有了罢工的迹象。


    嗯，


    或许这就是『上头』了。


    但很快他就不再有心安理得享受这份『美好』的理由。


    因为此刻正有什么东西正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


    凉凉的，黏黏的，从颧骨一路滑到下颌。


    好几道重叠在一起，有的已经干透，有的还带着湿热。


    这时又有一滴落下来。


    砸在他眼角，顺着原有的泪痕往耳廓的方向流。


    他听见头顶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很轻，偶尔被咽回去，化为一段鼻息。


    夏明在心里叹了口气：


    「安诺儿？」


    他轻唤，旋即睁开眼。


    安诺儿的脸就在他正上方，逆着光。


    这样的距离能看清她通红的眼眶，还有鼻尖处泛着的浅粉。


    头顶的抽泣声忽然止住。


    安诺儿迅速抬起袖子在脸上胡乱擦了几把：


    「你，你醒了？」


    她努力想显得正常，但完全藏不住哭过的痕迹。


    夏明想笑，又觉得这时候笑出来可能会被记恨很久。


    「……那个骑士呢？」


    他开口，尽管喉管干涩得要命。


    安诺儿别过脸，往远处一指。


    碎石滩的另一端，两道身影正在交手。


    菲比的短弓换成了短剑，攻势凌厉，每一次攻击都带着杀意。


    她的对手正是那个持剑骑士欧文，他握着把普通长剑，只守不攻，但却游刃有余。


    夏明正看着疑惑，那骑士忽然挡开菲比的一剑，后退两步，朝这边望过来。


    他看见夏明，径直朝这边走来。


    菲比要追，夏明却已经感到了违和，于是朝她摇头示意。


    「你对我做了什么？」


    骑士在几步外站定，表情很怪异，眼底的困惑几乎外露：


    「为什么……我对你们没有任何攻击欲望了？」


    夏明听完，没有回答。


    他只是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落了地。


    那是一种赌徒掷出骰子，看着它转了几圈终于停在想要的那一面时才会有的感觉。


    【驯化】生效了。


    他撑着上半身从安诺儿膝上坐起来。


    肩上的伤口在初级治疗药剂的作用下已经愈合了大半，新生的皮肤泛着浅粉：


    「谁知道呢？或许……是被我们的人格魅力征服了？」


    「？」


    显然这个答案并不足以为他解惑。


    夏明却也没有为他解释的理由：


    「你去守桥，有什么动静过来汇报。」


    欧文的眉头皱起来。


    如同溺水者想抓住什么般，却什么也抓不住：


    「……是。」


    他低头，转身朝石桥走去。


    安诺儿盯着那个背影，直到他变成一个灰色小点，才低声问：


    「所以，你对他做了什么？」


    「人格魅力。」夏明如是说。


    「……」


    安诺儿的表情告诉他，这个答案的得分是零。


    但她没有追问。


    大概是这些天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他身上总会冒出一些解释不通的东西，习惯了用『祖传的』三个字来堵住所有疑问。


    有时候夏明觉得，她不是真的信了，只是选择不再问了。


    这让他有一点点愧疚，但也只有一点点。


    他正要说点什么来转移话题，比如问问小白的状况，或者菲比的伤势，


    安诺儿却抢在这之前开口了：


    「你之前……为什么打晕我？」


    她背对着他。


    声音闷闷的，金长发散在双肩，发尾还沾着夏明先前溢出的血，不知道是什么心情：


    「我明明……已经决定要保护大家了。」


    「……」


    夏明的嘴唇动了动。


    他忽然发现自己没有准备好这个问题的答案。


    或者说，他准备了，但在她红肿的眼眶面前，那些理由都变得像激情一夜后的冒险者，软绵无力。


    「你知道我醒过来的时候看见了什么吗？」


    她继续说，还是没有转过来：


    「你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菲比被拍飞出去，躺在那边，我连她还有没有呼吸都不知道。


    小白的光越来越暗，我叫它它也不理我。」


    她顿了一下：


    「……我以为你们全死了。」


    碎石滩上忽然只留菲比回收箭矢的声音。


    接着，是少女的抽泣。


    再也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


    少女的手紧攥斗篷下摆，泪水砸在碎石上碎成更小的水珠：


    「夏明。」


    她终于转过头，郁金色发丝被泪水黏在脸颊上，但语气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认真：


    「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把我当成过同伴？


    还是说，你觉得我只是个累赘？」


    夏明看着她的眼睛，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从最初相识开始，她就从来不是什么需要被保护的大小姐。


    敢用自己当赌注逃离联姻，敢在尸巫面前推开他，敢用短剑抵着自己的脖子威胁私卫。


    她的决断力和行动力，夏明当然看得一清二楚。


    「不，我从没这么想过。」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的泪水决堤，湛蓝色眸子被泪珠完全覆盖。


    「对不起。」


    他现在面对安诺儿实在说不出什么了，只把当时自己心里真正在想的东西说出来：


    「我想……我只是怕你真干出什么不理智的事儿。」


    安诺儿愣住：


    「……可我们是同伴不是吗？


    为什么就不能选择相信我？」


    「……」


    夏明沉默。


    是啊，


    为什么？


    他也在心里问自己。


    如果当时选择相信她，相信她有足够的智慧和勇气应对那个局面，


    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也许会。也许不会。


    但他至少应该给她一个机会。


    自己的决断，也不可能总是对。


    「抱歉。」他说：


    「下次不会了。」


    夏明诚心道歉。


    过了很久，安诺儿才闷声开口：


    「……记得你说的。」


    声音还是凶巴巴的，但耳根已经红透了。


    其实在夏明说出「我怕你真干出什么不理智的事儿」的时候，


    她就已经有些松动了。


    但她果然还是好气。


    安诺儿决定，下次夏明再求自己教他魔法的时候，要诚心诚意求三遍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