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下去。


    她接着他的话，轻轻说：“就杀了。”


    安陵侯点点头。


    两个人又沉默了。


    月亮爬到头顶，又大又圆，像一面铜镜挂在天上。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归于寂静。


    安陵侯忽然站起来，走到那两个盒子面前，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盒盖。木头很凉，很滑，纹路细细的，像人的皮肤。他能感觉到里面的那些折子，沉甸甸的，密密麻麻的，像一堆蚂蚁趴在那里，等着钻进他的脑子，咬他的心。


    他的手停在盒盖上，没有打开。


    他站起来，走回去，重新坐下。


    “不看。”他说。


    她看着他：“想好了？”


    安陵侯点点头：“想好了。不看。看了，就是给自己找麻烦。不看，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心里就没疙瘩。心里没疙瘩，就能继续做该做的事。”


    “可你不怕以后被人暗算？”


    安陵侯想了想，说：“怕。可暗算我的人，不会因为我知道他是谁就不暗算我。他要是想暗算我，不管我看没看那些折子，他都会暗算我。我知道他是谁，反而会更怕。不知道，反而能该做什么做什么。”


    她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安陵侯站起来，把那两个盒子搬到墙角，找了块布盖上。布是青色的，粗布的，平常盖东西用的。盖上去以后，那两个盒子就看不见了，只看见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蹲在墙角，像一只蜷缩着的猫。


    他走回来，重新坐下，长长地吐了口气。


    “你知道吗，”他说，“我刚才做决定的时候，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安陵侯望着月亮，缓缓道：“皇上把这些折子给我，不是想看我会不会看，也不是想看我会不会记仇。他是想看我，会不会因为这些折子，就不做那些事了。”


    她微微一怔。


    安陵侯继续道：“那些弹劾我的折子，说来说去，就是说我在清河做的事不对。杀人不对，分地不对，变法不对，得罪世家不对，得罪门阀不对。皇上把这些折子给我，是在问我：你看了这些，你还做不做？你还杀不杀？你还分不分？你还变不变？你怕不怕？你怂不怂？”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沉甸甸的。


    “我要是看了这些折子，怕了，缩了，不敢做了，那皇上就看出来，我不过如此。我要是看了这些折子，还是该做什么做什么，那皇上就看出来，我是真的在做该做的事，不是因为不怕死，是因为那些事该做。”


    她听着，眼睛里忽然涌出泪来。


    安陵侯转头看着她：“你怎么哭了？”


    她擦了擦眼睛，笑了：“没哭。是高兴。”


    安陵侯也笑了，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他们相依的身影上，照在墙角那块青布盖着的盒子上。


    远处，陈怀远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悄悄转身走了。白云子站在自己屋门口，捋着胡须，轻轻叹了口气。老和尚在院子里扫地，扫得很慢，很仔细，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密宗上师在屋里点着酥油灯，捻着念珠，低声念着经。禅宗大师在老槐树下坐着，望着月亮，嘴角带着一丝笑。


    李不器坐在屋顶上，手里拿着酒葫芦，喝了一口，望着天上的月亮，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道，“真有意思。”


    第二天一早，安陵侯起来的时候，发现那两个盒子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