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活了四十六年，做了二十年的事，可他从来没有爱过。不是不想爱，是不会爱。他从小就不会。他父母不会，老师不会，同学不会，同事不会。没有人教过他。他不知道爱是什么，不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不知道被一个人爱是什么感觉。他只知道教书，批作业，吃素面，走路，睡觉，醒来，再教书，再批作业，再吃素面，再走路，再睡觉。他像一台机器，运转了二十年，零件都快磨坏了，可没有人来修，也没有人来换。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运转下去，直到某一天，某个零件彻底坏了，机器停了，他就死了。死了就死了，没有人会在乎。可今天，有人碰了他一下。不是修，是碰。那一下很轻，很柔，像是蝴蝶落在石头上。可石头被碰了，就不是石头了。它是被蝴蝶碰过的石头。被蝴蝶碰过的石头，跟别的石头不一样。它有了记忆。它记得那只蝴蝶，记得那对翅膀，记得那阵风。它会一直记得，直到它变成沙砾，变成尘埃，变成泥土。泥土里会长出草，草上会落蝴蝶。蝴蝶的翅膀扇动，带来一阵风。那阵风，跟很久很久以前的那阵风，是一样的。风是一样的，光是一样的，温暖是一样的。爱是一样的。


    顾老师走到了他租住的那栋楼下。那是一栋很老的居民楼，墙皮脱落了，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楼道里的灯坏了，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他摸黑上楼，摸黑开门，摸黑开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一间很小的屋子里。屋子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一堆书。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子上的书码得整整齐齐，衣柜里的衣服挂得整整齐齐。一切都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冷冷清清。


    他走进屋子，关上门，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夜色很深，很沉，像是一床厚厚的被子，盖在这座城市的上空。他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一本书，翻开。书是一本历史书，讲的是安陵侯。他看了几页，又合上了。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一股青草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吸进肺里，吸进心里，吸进骨头里。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校园里就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紧张感。


    高三的学长学姐们已经坐在教室里了。他们的桌子上堆着比人头还高的课本和试卷，每个人的眼睛下面都挂着深深的黑眼圈，像是一群熬了三天三夜的猫头鹰。今天是高考倒计时第一百天，按照大炎国的传统，学校要在这一天搞一个隆重的誓师大会。校长要在广播里讲话，年级主任要上台发言，学生代表要带领全体高三学生宣誓，据说还有家长代表来献花。这一切，都是为了给那些快要被压力压垮的孩子们加油打气。


    陈笑走进校门的时候，看见教学楼门口挂着一幅巨大的红色横幅，上面写着“奋战百日，圆梦六月”八个大字。横幅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像一条巨大的舌头在舔着空气。他站在横幅下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走进了教学楼。


    高二三班的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大部分人在补作业，少部分人在吃早饭，还有几个人趴在桌上补觉。陈笑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掏出手机，开始刷短视频。他刷了一会儿，忽然听见前面有人在吵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