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机越过西北山脉，舷窗下的城市退到视野尽头，公路变成细线，农田被大片灰黄荒原取代。
陈启坐在窗边，膝上放着晨曦场地复核报告，报告末页夹着一张基地一期布局图，图上四个核心区域完成初步编号。
飞机继续向西，地面建筑越来越少，远处山脉贴着天际铺开，几条干涸河床从荒原中穿过。
机组人员送来热水，陈启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又把报告翻回第一页。
八千亩核心用地，一万两千亩扩展区，双路零阻线路从东南方向接入，铁路支线沿北侧进入基地，大型设备运输通道则避开岩层薄弱区域。
纸上的线条密集，落到窗外暂时就是一片荒原。
专机开始降低高度，临时机场与几排板房出现在远处，数十辆工程车停在场地边缘，地质团队竖起的标识旗被风吹得向同一个方向倾斜。
舱门开启，冷风裹着细沙灌进来，陈启刚走下舷梯，沙粒便打在脸侧和西装领口上。
现场温度零下十三度，风速每秒九米，临时气象站旁的风向标转个不停。
陈启把大衣领口收紧，抬眼扫过四周，视野里看不到高楼，也看不到成片树木，只有测量桩、车辆和几顶军绿色工程帐篷。
李天从指挥车旁走来，靴底沾了一层灰土。
“比你想的更荒凉。”
陈启迎着风看向远处。
“刚刚好。”
李天把手里的现场数据表递给他。
“地质钻探完成四十六个点位，主装置区岩层连续，承载数据高于方案基准，双路零阻接口向南调整一百八十米，可以避开季节性冲沟。”
陈启翻过两页，表格里的测量数据全部附着坐标，红色标记减到两处。
“剩下两处是什么？”
“铁路支线转弯半径和工业供水储备池位置，今天定。”
“老周他们呢？”
“主装置坐标点。”
李天转身带路，两人踩着铺到一半的临时道路向场地深处走去。
道路两侧分布着地质钻机，钻出的岩芯按编号装进木箱，军方工程人员正在搭建保密围栏，国家电网团队则沿规划线路架设测量设备。
临时路尽头停着三辆越野车，老周、方院士和苏明哲围在一张折叠桌旁，桌面地图四角用石块固定，中间摆着测距仪和地质资料。
苏明哲比陈启早到几个小时，手里的材料区规划图添满数字，羽绒服袖口蹭着灰土。
他看见陈启，抬了下手。
“钨基材料专线放在西北角更合适，离主装置区够近，也能和燃料区保持距离。”
方院士指着图上的风向记录。
“材料区排风口需要转向，常年主导风向偏西北，厂房入口也要避开正迎风面。”
陈启走到折叠桌前，地图上的基地边界用红笔重新描过，铁路、供水、零阻线路和外围管理区各自使用不同颜色。
“主装置坐标定了吗？”
老周拿起地图旁的一面小旗。
“初步定了，往东三百米就是中心点。”
一行人离开折叠桌，沿测量人员留下的标线走向空地中央。
鞋底踩过碎石，石粒沿着浅坡向下滚出一段距离。
走到坐标点时，李天停下来，从地上捡起几块石头，蹲在风沙里摆出一个直径半米左右的圆。
“这里。”
陈启低头看着石子围成的圈。
“托卡马克主机？”
“对。”
李天又向东走出十几步，弯腰摆出第二个圈。
“零阻超导约束系统的制造与测试区。”
第三个圈落在更远处，贴近规划中的独立供能线路。
“惯性约束激光阵列。”
老周拿着测距仪走到三个圈之间，把主装置、激光大厅与控制中心的间距重新核了一遍。
“激光大厅再向东移二十米，地下管廊转弯会少一处，后期维护也方便。”
李天看向方院士。
“安全区边界呢？”
方院士对照卫星图走到南侧，用靴尖在地面划出一条线。
“燃料循环中心放在下风向，主装置与燃料区之间保留独立隔离带，应急通道从北侧绕行，别和大型设备运输路线交叉。”
苏明哲站在主装置圈外，手里拿着材料需求表。
“钨基第一壁构件从材料区运过来，要过两道隔离门，运输半径控制在三公里内更合适。”
陈启听完，转头看向跟随的工程人员。
“临时板房里有白板吗？”
工程负责人愣了一下。
“有两块移动白板，做施工交底。”
“搬一块过来，再带几支笔和胶带。”
工程负责人转身跑向板房，几名工人跟了过去。
老周把测距仪交给助手。
“图纸不够看？”
“图纸给专业团队看，白板给所有人看。”
风从主装置坐标点掠过，地上的石子圈很快积起一层薄沙，李天用靴尖把几块偏开的石头拨回原位。
移动白板被运来，两个工人一人扶一侧，后方还跟着一辆装有配重块的小车。
白板刚放到地面，风便把支架吹得左右晃动，轮子沿冻土滑出半尺。
工程负责人把四只脚轮锁死，又搬下两块混凝土配重，用绑带固定在支架底部。
苏明哲伸手扶住板角。
“要是吹跑了，明天新闻标题可以改成晨曦计划追白板。”
老周把帽檐向下拉了拉。
“谁去追？”
苏明哲看向李天。
“他跑得快。”
李天没理他，把黑色白板笔递给陈启。
陈启拔开笔帽，在白板正中画了一个大圆。
风推着板面晃了一下，圆的右侧向外偏出一截。
李天看了两眼。
“画得不够圆。”
“够用就行，以后放在这里的东西会比圆规画得更圆。”
方院士把图纸折起一角。
“画这么简单？”
“简单才记得住。”
陈启在圆的上方写下“晨曦，一期”，又把大圆分成四块区域。
左侧写下约束装置厂房，右侧写下激光大厅，下方写下燃料循环中心，靠近边缘的位置留给控制中心。
四个区域之间用实线连接，安全隔离带用虚线标出，双路零阻供电从白板底部进入，一路通往主装置，另一路绕到独立应急区。
老周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拿过蓝色笔，在主装置外侧补了一圈设备维护通道。
“这圈给真空系统与第一壁维护，宽度多留三米，设备越大，后期越怕通道不够。”
苏明哲也拿了一支红笔，在钨基材料区与主装置之间画出运输线。
“这里设大型构件预组装区，材料专线出货后直接进预组装，省一次转运。”
方院士用绿色笔补上安全区的四道出口。
“燃料循环中心保留独立撤离路线，控制中心也要有单独供能入口。”
几种颜色很快填满白板，原本只有几个圆和方框的布局多了道路、管廊与接口，周围施工人员也围了过来。
陈启退开两步，看着白板上的晨曦一期。
纸面上的一万多页方案，走到戈壁后，被几条线和几个圈固定在土地上。
工程负责人指着白板左下角。
“铁路支线放在哪？”
李天接过笔，从北侧边缘画出一条弧线。
“沿主装置外围进入大型设备卸载区，转弯半径按六百吨级设备运输标准留。”
国家电网工程师也走上前，把两路供电接口分成不同颜色。
“一路从零阻骨干线主节点接入，一路连接独立备用节点，两条线路在基地外分开走，进入控制中心前也维持物理隔离。”
陈启看着白板逐渐填满，伸手摸向公文包内侧。
公文包里除了会议资料，还夹着一张画纸。
他把画纸取出来，迎风展开。
画上有两个太阳，一个在天上，涂成黄色，一个在地面，涂成红色，红色太阳旁边写着“爸爸要造的”。
苏明哲扶着白板的手停了下。
“念念画的？”
陈启点头。
老周站在旁边看着画。
“两个太阳？”
“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
陈启把翘起的边角重新贴牢。
“她说地上这个归她管。”
画纸贴在白板右上角，占据的位置很小。
一名年轻工程师从后面探头看了看，掏出手机想拍照，又想起现场保密规定，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
许东升安排的安保人员走过来，为白板补了一张内部标识。
陈启指着念念的画。
“这张也算内部资料。”
安保人员看了看那两个太阳。
“登记什么名称？”
陈启想了想。
“晨曦基地第一张现场图。”
苏明哲笑了一下。
“设计单位写谁？”
“陈念念。”
安保人员真把名字写进物品登记表，备注栏填上手绘示意。
老周接过登记表看了一眼，把笔还给安保人员。
“这位设计师年纪小，权限倒挺高。”
风又大了些，白板支架被吹得发出轻响，几个人再次检查绑带，确认配重块卡牢。
踏勘团队按照白板上的区域重新分组，地质组进入主装置点位，国家电网团队沿双路接口放线，军方工程部门开始测算外围管理区，供水团队则去北侧查储备池位置。
陈启跟着李天走到主装置圈中心，脚下插入一根带编号的坐标桩。
李天蹲下检查坐标桩，又对照手持终端上的经纬数据。
“主装置中心点偏差两厘米，施工坐标复核后会缩到毫米级。”
“供水问题能解决吗？”
“装置工业用水采用循环体系，生活区放在基地外，科研区和主装置区分开，调水线路方案做好了。”
“冬季施工呢？”
“低温混凝土、恒温焊接和设备保温都有独立方案，真正难的是风沙进入精密设备区，厂房密封等级要提高。”
陈启弯腰摸了摸坐标桩旁的冻土，手套很快沾上一层细灰。
图纸里写的是主装置中心点，眼下只是一根钢桩，周围连厂房地基都看不到。
远处，老周沿着主装置区外围走了一圈，回到白板附近，弯腰从地面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深色石头。
他用衣袖擦去表面浮沙，把石头放进大衣口袋。
方院士看见了。
“带回去研究岩层？”
老周拍了拍口袋。
“放办公室。”
李天走过那片碎石地时也停了一下，低头挑出一块更小的石头，用手套擦了两下，塞进外套口袋。
陈启看了他一眼。
“你也研究岩层？”
“留着。”
日头向西移动，荒原的颜色逐渐变深，地质钻机停止作业，工程车开始把仪器送回临时板房。
陈启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白板占据画面中央，后方是灰黄色戈壁和远处低矮山脉，晨曦一期四区布局挤在几种颜色的线条中，右上角的两个太阳正迎着夕阳。
他又向后退了几十步，把白板、坐标桩和远处工程车一起拍进画面。
临时道路边竖起施工区编号牌，供电团队的测量灯依次亮起，几排板房也透出灯光。
李天走到他身旁。
“明天从这个坐标开始。”
陈启把刚拍的照片发给林晚棠。
“我们的新工地。”
林晚棠“念念问，她的画会被风吹走吗？”
陈启“贴得很牢，风吹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