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形式主义盛行
周泽川从东部战区返回汉东的第二天一早,没进办公室,直接下了基层。
后座上,放着秘书连夜整理的一份京州市企业名录。
名录上的企业五花八门,做塑料的、搞模具的、弄生物医药的,还有做动漫游戏的。
他准备挑选一批企业,深入了解这些企业的发展情况以及京州市的营商环境。
“小李,第一站去恒东石化塑料制品厂。”周泽川放下手中的企业名录。
“是,周书记。”司机李涛回应道。
恒东石化塑料制品厂的老板叫刘波,是一个五十出头的汉子,看到周泽川一行人,情绪似乎不高。
周泽川询问他有什么困难需要政府帮忙解决的,他连连摆手表示没有。
“国家支持力度很大,我们有信心,不需要政府额外操心。”
“老板,你是不是有什么顾忌?”
周泽川不相信一家企业没有困难,如果真没有困难,早成塑料行业的巨头了,就是巨头也会有这样那样的困难需要解决。
“刘老板,我们周书记是真的来帮你们企业解决问题来了,你们只有说实话,周书记才知道怎么解决你们的困难。”边上胡海涛急忙插话道。
刘老板的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叹了口气:“周书记,我跟您交个实底吧,其实我是不想接待你们。”
“为什么?”
“咱们京州市搞了个‘千名干部包联千家企业’的活动,说是打通‘最后一公里’,营造良好的营商环境。
包联我的是区卫健局局长何瑞,一个医学专业的干部,根本就不懂怎么营商。
他本人就来过一次,问了问情况就走了。
后来换成局里的文书,三天两头给我打电话,要填表,要报材料,还要我每月报两条‘实际困难’。”
“让你们报困难?那报上去解决了吗?”
“解决个屁。”刘老板话一出口,才意识到对面站的是省委书记,脸一僵。
周泽川没在意这句粗口,示意他继续。
刘老板索性放开了:“根本就不让报真正的困难。
我报过原材料涨价、出口退税慢,他说这写不了,写了他们也解决不了。
让我重新填,填‘门口路灯坏了’、‘招工信息不畅’这种鸡毛蒜皮的事。
说白了,他们要的不是真问题,是能写进报表里为企业解决了多少问题。
我们一天天那么忙,哪有闲工夫陪他们玩填表游戏?”
周泽川接过秘书递来的笔记本,把这一条记了下来,抬头问:“那你真正的困难是什么?”
刘老板愣了一下。
往常领导听到这儿基本就打住了,面前这位还在追问,看样子有些不一样。
当即开口道:“周书记,用一句话来概括,随着环保政策的推动,市场对可降解塑料的需求不断增加。
当前塑料行业将继续向高端化、环保化方向发展。
在这方面我们恒石处于中段,竞争力不强。”
周泽川追问道:“接着说?是什么原因?”
“生物基塑料的技术门槛高,国内做这块最前沿的是粤省和汉江,他们的技术经验处于领先地位。
咱们汉东高校不弱,但这个细分方向没人搞,产学研的链条是断的。
我想跟省里的大学合作搞个联合实验室,但经费没人兜底。”
他顿了顿,继续道:“再就是出口。
我们的产品在欧盟有竞争力,但个别国家清关时故意卡我们,需要政府层面出个背书。
这种事,光靠我们民营企业自己处理,效果极其有限。”
周泽川合上本子,对刘老板说:“这些我记下了。
联合实验室的事,回去让科技厅和教育厅跟你对接。
出口背书的问题,也会有商务厅的人来找你。”
谢绝刘老板的感谢,他直接出发去下一家。
一天下来,周泽川跑了八家企业。
从塑料厂到一家只有二十几人的小型游戏工作室,从做汽车模具的中型厂到一家刚创立不到两年、靠风投活着的生物医药公司等企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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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映的问题各不相同,但几乎都有对政府打搅的不满。
在游戏工作室,几个九零后创始人把他领进一间堆满手办和分镜稿的会议室,说话很直。
“周书记,我们最怕的不是市场竞争,是莫名其妙的人来关心我们。
想必您应该也知道我们这种公司,靠的就是智力和灵感,有时候正有灵感准备大干一场,结果包联干部来了。
不接待还不行,谁知道他们会不会给我们穿小鞋,不是消防不行就是这不行那不行。
因此,包联干部每次来,我们得停下工作陪他参观、开会、拍照。
拍完照走了,我们连他叫什么都没记住。
关键是,他解决不了任何实际问题,也不让我们把真问题往上递。
我问过他,为什么不能报,他说不是他不报,是市里不让报。”
“市里不让报?”周泽川的笔悬在纸上。
“对。后来我们明白了,市里搞这个活动根本不是为了帮我们解决问题,而是政绩。
怎么才能有政绩,就要看台账上的困难数了。
困难从哪来?真困难他们解决不了,就只能制造假困难。
解决一条‘园区路灯不亮’,这也是成绩。”一名95后小伙不屑的撇了撇嘴。
周泽川在笔记本上重重的写下了形式主义,错误政绩观一行字,这是他接下来要整顿的重点。
在生物医药公司,年轻的创始人李洋递给他一沓银行贷款否决函。
“周书记,我们这类企业最大的困难就两个字,没钱。
个人小额贷款,银行知道你能还得上,追着给你放。
小微企业大额贷款,把公司估值、专利证书、订单合同全压上去,银行还是说不行。
我们没有厂房,没有设备,唯一的资产就是人脑子和实验室数据,但在银行眼里,这些都抵押不了。
希望政府能帮我们做信用担保,哪怕只是部分担保。”
周泽川认真的记下这个问题。
回去的车上,周泽川闭目养神,开始回忆民营企业反馈的问题。
形式主义,讲真话难,融资壁垒,产学研脱节,外贸背书缺位……
这些问题,充分说明汉东的营商环境还是不佳,还有待于提升。
第二天,周泽川接着又调研了一天,问题依旧是大同小异。
心中有数之后,他将常海宏叫到自己办公室。
“这次我下去跑了两天,企业对你们京州市‘千名干部包联千家企业’活动的意见很大。”周泽川开门见山。
常海宏急忙解释道:“周书记,我的初衷是帮企业渡过难关,推动京州市民营经济的健康发展。”
“问题就出在‘初衷’上。
你的初衷是帮企业解决问题,但企业反映的是你们不仅没解决,还增加了负担。
你有没有看企业反馈的问题?那里面究竟有几个是企业真的需要政府帮忙解决的困难?”周泽川反问道。
常海宏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他该怎么解释,自己的用意是帮助民营企业解决问题,是下面人执行出现了偏差。
周泽川没继续耗下去,话锋一转:“今后市里制定涉企政策,必须先听服务对象的意见。
政策出台后,要定期进行满意度测评,把企业的真实评价纳入考核。
不要拍脑袋决策,数据造假会上瘾。
你今天假造了一百个已解决困难,明天就敢假造一千个,到最后连自己都信了。”
常海宏脸色有些白,他听出了周泽川的不满。
常海宏走后,周泽川拿起座机拨通了省长雷皓的电话。
“我是雷皓,周书记您有何指示!”
“雷省长,昨天调研我带回了一些企业实实在在提出的困难,我让海涛待会送给你。
另外,我想让你以省政府的名义向全省所有民营企业进行困难问题线索征集,咱们改天在常委会讨论解决。”
“好的周书记,我马上安排。”雷皓急忙回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