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乌江岸头
靖康之耻后，乌江渡口。
暮色四合，江风裹着水腥味从北岸吹来，吹得岸边的芦苇丛沙沙作响。
远处，几个溃兵拖着长矛踉跄而过，女人的哭声隐隐约约，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这片曾经被项羽踏过的土地，如今又被逃难者的脚步踩得泥泞不堪。
一艘破旧的乌篷船歪歪斜斜地拴在木桩上，船身随着江水轻轻晃动。
船头摆着一张从附近农家借来的旧桌案，案角缺了一块，用碎瓦片垫着。
桌案上铺着一张粗糙的麻纸，墨迹未干，几行字在暮色里泛着湿润的光——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李清照握着毛笔的手悬在半空中，笔尖的墨汁凝聚成一颗饱满的珠子，将坠未坠。
她的眼角还挂着泪，腮边还印着逃难途中蹭上的泥灰，鬓发散乱，衣裙上沾满了江北一路南来的风尘。
她盯着纸上那首诗，嘴唇微微发抖。
这是她刚写的。
就在一炷香之前。
写的时候，她的脑海里全是北方的烽烟，是开封城里被金兵践踏的书画典籍，是那些与她一样流离失所的文人墨客，是两位皇帝被人像羊一样牵走的耻辱。
她提笔的时候，手在抖，心在烧。
写完之后，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胸中积压了许久的郁结全都吐了出来。
然后天幕亮了。
刺目的光从头顶倾泻而下，照得整片江面如同白昼。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身穿圆领官袍的年轻皇帝站在朝堂之上，目光如刀，声音如铁，一字一顿地念出了她刚刚写下的那首诗。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李清照手里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桌案上，墨汁溅到她的袖口上，晕开一片乌黑的痕迹。
李清照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呆愣在原地。
“不是……”
她的嘴唇翕动着。
“这诗……我才刚写啊。”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桌上的麻纸，字迹还在，墨迹还没干透，甚至右下角那个“易安”的小款，还是她刚蘸了朱砂点上去的。
她又抬头看了看天幕那个被称作“赵玖”的皇帝，站在满朝文武面前，字正腔圆，每一个字都像从她心里剜出来的。
“传得这么快？”
她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结，眼睛里满是困惑和不可思议。
她往前走了两步，仰着头，眯着眼，试图从那个皇帝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而且……”
她又往前走了半步，像是在跟天幕对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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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上那官家所处，不是靖康之耻之后么？”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像是在细细琢磨：“我也没听说，新上任有官家叫赵玖啊。”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刚写的诗上。
诗还是那首诗，字还是那些字，可她忽然觉得，这首诗不再只属于她了。
它被一个她从未听说过、从未见过的皇帝，拿去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念给了整个天下听。
“他倒是……会用。”
李清照喃喃着，嘴角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微微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江风又起，吹得她衣袖翻飞。
她抱着双臂，缩了缩肩膀，抬头望着天幕上那个渐渐远去的少年皇帝的身影，眼神复杂得像这一江浊水。
“赵玖……”她念着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你到底是谁？”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江水拍打着船舷，一声一声，像叹息。
远处，又一群难民从北边涌来，哭声、喊声、马蹄声混成一片。
李清照收起桌案上的麻纸，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袖子里。
她回头望了一眼北方，那里有她回不去的家。
她低下头，钻进乌篷船里。
她坐在舱内，掏出那首诗，借着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点天光，又看了一遍。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划过，泪忽然就下来了。
“但愿……你比我幸运。”她低声说。
乌篷船解了缆绳，缓缓离岸，向江南漂去。
船尾荡开的水纹，一圈一圈，散在暮色里，像她的诗，也像她的命。
……
一股激昂的声音响彻天幕下历朝万代，让人为之一颤。
【“至此，一根玉腰带拴住了跋扈烈马，半只鸭子喂饱了吞金巨兽。”】
【“八公山力挫金兀术，尧山对射阵斩了完颜娄室。”】
【“白马绍兴明天下之志，韩信墓前仅显帝王风范。”】
【“在武林大会论天下英雄。”】
【“岳飞灭了夏，李彦仙稳坐陕西。”】
【“宗泽没有三呼过河，韩世忠也没有老死床榻，赵鼎在主战。”】
【“十年功成了，终是换了人间。”】
画面定格在赵玖的侧脸上。
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
他站在八公山上，望着北方，北方是收复的故土，是沦陷又光复的山河。
天幕上的画面缓缓暗去，消散在云层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