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多,倪永孝端着碗汤进房间,走得有点急,从酒楼带回来还烫着,他快步把碗放到床头柜上,烫得手指捏耳朵,甩了甩手。
动静这么大,浓浓想装睡都装不了。刚才门一响她就醒了,只是没动。倪永孝走到床边,弯腰看了看她的脸,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他直起身,把床头柜上的台灯拧开,调到最暗的那一档。
“醒了?喝点汤。”
“你喝酒了?”浓浓闻到他身上的酒气。
“嗯,和几个区议员谈事,喝了点。”倪永孝在床沿坐下来,把枕头竖起来,垫在她背后,动作很轻,但手是笨的,喝了酒的人手不稳,枕头塞了两下才塞好。
他端起那碗汤,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她嘴边。浓浓喝了一口,眼睫颤了下,汤里有着柑橘类特有的清香。
“好喝吗?”
“嗯。”
“咸柠檬炖老鸭汤,开胃的。”倪永孝低着头,搅着汤,声音很轻,“你这几天都没怎么吃饭,我很担心你。”
他眼睛看着碗里的汤,昏暗的灯光照出他眉骨鼻梁的弧度,镜片后面的眼睛低垂着,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不住眼底的青黑。这几天家里家外的事堆成山,他在外面撑得四平八稳,回到房间才露出一点痕迹。
浓浓撑起身子坐直了,靠近他,靠近碗。倪永孝笑了笑,重新舀起汤喂她,看她一口接一口,喝完了整碗汤,他眼里有了笑意。
他这个人其实很容易满足的,只要家里人过得好,他就满足了。
洗漱完。
倪永孝还不困,抱着她看了会电视。电视里的节目,他一个都看不下,遥控器在他手里,换台,又换台,又换台,没有一个频道能让他停下来。按到第五下的时候,他把遥控器扔到床尾了。
浓浓感觉到他的呼吸变了,他歪头过来亲她,带着酒气的呼吸滚烫,鼻尖交错,唇瓣相互啃咬着,他整个人都翻过来,压着她亲。倪永孝轻轻挠着她的腰,听她那清脆悦耳的笑声,他也笑了,笑的时候嘴唇还贴着她的,笑声挤在一起,他空出一只手拉开床头柜抽屉,手探进去,摸出一个小东西。
守孝期三年不宜有孕生育。
他没把眼镜摘了,本来就醉,摘了更看不到。关了电视,这个灯光亮度像烛光。倪永孝身下,被他困住的浓浓,躺在那头散开的墨发里,纤细修长的十指捂着脸也没能遮住那点露出来的娇羞。
倪永孝忙完了手里的活,俯身下去拉开她的手。她缓缓抬起眼来。那过程极慢,仿佛蝶翼初展,先是睫羽轻颤,再是眼波流转,光跳进她眸子里,照出两汪潋滟的春水。可也只一瞬,目光触及到他,便慌忙垂下。
倪永孝是读的西方历史长大,但此刻灯下看美人,他忽然觉得,那些西方史书上印着的油画雕塑都失了颜色。
拉斐尔笔下的圣母,眼神低垂着慈悲;波提切利的维纳斯,目光迷离却并不躲闪;提香的乌尔比诺维纳斯,更是慵懒而坦然地直视着人。她们的眼睛,没有一双是这样怯怯地抬起又慌忙地垂下。
“啊——”
她喊了声,唇瓣微张,双手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倪永孝皱着眉头,被子动了动,他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好了,摘下眼镜。
雪白的手臂挂在他脖颈,他双手撑在她两侧,贴着她的唇瓣慢吞吞地亲着。
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是暗流涌动。
“砰砰砰——”
三声敲门声,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重,像有人拿拳头在门上凿,要把门板凿穿。
浓浓打开门。安娜和安妮站在卫生间门口,一个叉着腰,一个抱着胳膊,两张一模一样的小脸上挂着一模一样的不满。十一岁,大姑娘了,站在那儿已经有了几分少女的模样,但急起来还是小时候那副德性,跺脚,皱鼻子,嘴唇抿成一条线。
“妈妈!你怎么那么久!”
“我还以为你晕倒了,我们准备撞门了。”
“我没事。”
今天是倪坤的四周年忌日。倪永孝还没回家,女儿们就跑来要她回房一起睡。
“妈妈,你是不是胃不舒服,我听到你吐了。”
“我也听到了。”
路过书房时,浓浓看到门没关紧,但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安娜安妮直接推门进去,两人跑到坐在倪永孝的办公椅子上挤着坐,转着,浓浓无奈喊道:“快出来,一会爸爸知道生气了。”
“坐个椅子生什么气,爸爸才没那么小气。”
“快出来。”浓浓进去逮人,书桌上还没有没收拾的文件,一个相框放在文件上面,是倪永孝毕业那天和家人一起拍的照片。浓浓没动桌上的东西,牵着女儿们的手出门,关好书房。
“爷爷晚上会回来吗?”
“不会!”
“爸爸怎么还不回来,我给他打电话——”
“不可以,爸爸在忙,睡觉去。”
倪永孝一晚上也没回家。
浓浓第二天醒来,先看到的是电视里的新闻,四起谋杀案,遇害人都是在倪家见到过的人,一闪而过的画面,安妮转台要看动画片,被她夺过遥控器,按了回去。
“警方正在追捕……怀疑与江湖仇杀有关……四名死者均为社团头目。”
社团头目?
都死在倪坤的忌日?
那张照片?
浓浓一直以为倪永孝在认真洗白,但她好像错了。有没有错,看他今天能不能回来就知道了。
下午,倪永孝回来了,他没说昨晚去哪了。照常过来抱她,手臂收得很紧,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整个人沉沉的,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能坐下歇一歇的地方。浓浓的双手悬在半空中僵了两秒,才慢慢放下来,搭在他背上。他身上烟味很重,衣服还是昨天的。
“下周陪我去看足球赛好吗?”他的声音从她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笑着,像小孩在跟大人撒娇,“英超的水晶宫足球队和香港的愉园队。难得来一次,票很难买。”
“你身上好臭,快去洗澡。”
“你帮我洗。”
倪永孝拽着她,拽不动,干脆把她打横抱上楼,心情好得没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