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盘水，深山老林。


    夏柳青走在最前面带路，陈阿七、冯宝宝、夏禾、老黑跟在后面。


    这老头对这片山路熟得跟自己家后院似的，东拐西拐，穿过了几片密林，又翻过了一道小山脊。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


    终于在一片竹林掩映的山坳里，看到了一间小木屋。


    那木屋不大，前面有一小块平地，种着几株不知名的草药。


    门口摆着几个陶罐，屋檐下挂着一串风铃，山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


    ......


    夏柳青走到木屋前，先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花。


    刚才一路上他都把那束野花小心翼翼地护着，生怕被树枝刮到。


    现在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花瓣完好无损，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紧接着他又检查了一下另一只手里提的东西。


    那是他从山顶上顺手拿的几串烤肉和羊排。


    现在花有了，吃的也有了。


    夏柳青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清了清嗓子，朝着屋里喊了一句。


    “金凤，金凤！是我啊，你的夏大哥，我来看你了。还给你带了吃的。”


    屋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传出一个老太太的声音。


    “夏大哥，你的心意我都知道。可是我的心思，早就不在这些事情上了。你也知道的。”


    夏柳青举着花的手僵在半空中。


    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秒，然后又活过来了。


    习惯了。


    毕竟都几十年了，哪次来不被拒绝一回？


    不被拒绝才叫不正常呢。


    他嘿嘿笑了一声，赶紧转移话题：“金凤，今天来找你不光是这个事。我带了人来见你。”


    屋里的声音顿了一下。


    “是什么人？”


    夏柳青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得郑重其事。


    “是掌门的女儿。”


    屋里面瞬间就突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碎掉了一般。


    过了片刻，门被从里面拉开。


    梅金凤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旧衣服头上戴着一个老花镜，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


    眼睛在众人身上扫了一遍，最后停在了冯宝宝身上。


    .....


    夏柳青赶紧凑上前去，一手递上鲜花，一手递上烤肉。


    “金凤，这是给你摘的花，还有烧烤。”


    但梅金凤根本没看他手里的东西。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个黑长直头发的姑娘身上。


    她慢慢地走下门口的台阶，一步一步朝冯宝宝走过去。


    走到跟前之后，她盯着冯宝宝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从眉眼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


    最后停在了那双眼睛上。


    像，太像了。


    这双眼睛跟掌门真是一模一样。


    当年自己第一次见到掌门的时候，掌门就是用这样一双眼睛看着她的。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双眼睛居然又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冯宝宝也看着她。两人的目光就这么对上了。


    互相看了片刻之后，冯宝宝先开了口。


    “你好。我叫冯宝宝。阿七说你知道我老头以前的事，你能告诉我吗？我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


    梅金凤听到这句话，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夏柳青，声音里带着困惑。


    “夏大哥，你刚才说她是掌门的女儿？”


    夏柳青点了点头。


    “是啊。她就是掌门的女儿。”


    梅金凤又看了一眼冯宝宝那张脸，把夏柳青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


    “你是老糊涂了吗？掌门要是还活着，都过百岁了。这姑娘看着顶多二十出头，怎么可能是他的女儿？你是不是弄错了，是孙女吧？”


    夏柳青赶紧把陈阿七跟他说的话一五一十全倒给了梅金凤。


    从冯宝宝是民国时期的人，到她长生不老容颜不变，再到她失忆的事。


    一股脑全说了。


    梅金凤听完之后沉默了许久。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冯宝宝身上，眼神慢慢变了。


    不再是困惑和质疑，而是心疼。


    这孩子经历了这么多事啊。


    失去记忆，不知道自己是谁，就连父亲是谁都不晓得。


    一个人在世上活了这么多年，什么都不记得。


    那种滋味一定很难受吧。


    ......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冯宝宝的手背。


    “你们都进来吧。别在外面站着了。”


    随后一行人鱼贯而入。


    房子里面确实简陋得很，就一张木桌，几把椅子，墙角还有一个老旧的柜子。


    唯一的装饰就是桌上一个粗陶花瓶，里面插着几枝干花。


    看来应该是上次夏柳青送的。


    整个屋子干干净净的，能看出主人是个讲究人。


    梅金凤让众人坐下，自己去灶房拎了一壶热水出来，往桌上放了几个杯子。


    “家里简陋，平时也没什么人来，没有多余的东西招呼你们。”


    陈阿七连忙站起来双手接过茶壶，笑着说：“金凤前辈您太客气了。我们这次来不是为了蹭吃蹭喝的。”


    “宝宝想知道她老头的事。她想知道自己老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希望您能告诉她。”


    梅金凤在桌边坐下，捧起自己的杯子却没有喝。


    她看着杯里的水波慢慢恢复了平静，缓缓闭上了眼睛。


    沉默了很久很久，她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我第一次见到掌门，那是民国十八年的事了。”


    她的声音开始不紧不慢的讲。


    从她怎么认识无根生的，到她怎么跟在无跟生的身边当跟班，再到跟着掌门走南闯北的那些年。


    她讲掌门总喜欢站在高处看风景，讲掌门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说一句“走吧”。然后就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讲掌门对自己门人的引导之路。


    讲掌门有时候半夜一个人坐在屋顶上喝酒，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在天上。


    夏柳青坐在旁边，时不时补充两句。


    他说掌门是那种天塌下来都面不改色的人，闯多大的祸都不皱一下眉头。


    还说掌门护犊子护得要命，谁敢动他的人他能追你到天涯海角都不放过你。


    冯宝宝坐在桌前，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她深怕一个字漏掉了。


    从无根生第一次出现在江湖上，到大闹三一门，到最后一次与掌门失去联络。


    梅金凤把一切能记得的都说了。


    有些地方她讲得很慢，要想一想才能继续。


    有些地方她讲得很快，好像想把那些回忆一口气全倒出来。


    故事讲完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从下午的明媚变成了傍晚的昏沉，又变成了夜幕降临。


    远山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一片深蓝色的轮廓。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


    好像刚才跟着梅金凤的声音，一起回到了几十年前的那个江湖。


    那个有无根生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