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劲...


    陈墨打量了下周围的环境，又擡头看了眼天色，现在已经临近黄昏。


    秋後的黄昏总是来得早一些，太阳还挂在西边的山脊上，光线就已经开始发暗。


    他收回目光，围着洞口走了一圈，在心里丈量了方位和距离。


    洞口朝南，背靠山体，左右两侧是堆积了几十年的废石堆，前方是一片开阔的缓坡，缓坡下去就是那条堆满尾矿的山沟。


    从地形上看，这里是个天然的凹陷，三面有遮挡，只有东南方向一个缺口，是个布阵的好位置。


    陈墨从储物空间里摸出八张冥竹符纸，每一张都事先画好了符纹。


    这些符纹是他昨晚在客栈里熬夜画的，用的是血朱砂，符纹的样式则是稽查局的制式阵图，一个叫锁灵八门阵的简易入门阵法。


    不算厉害，只能起到预警和屏蔽自身气息的作用。


    他将八张符纸分别插在洞口周围的八个方位，每插一张就注入一丝太阴之力，让符纸与地面形成微弱的灵力连接。


    插到最後一张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八张符纸之间的灵力开始互相呼应，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将它们串联在了一起。


    陈墨退後两步，掐了个法诀。


    八张符纸同时亮了一下，光芒一闪而逝，符纸表面的朱砂符纹在暗下去之後多了一层淡淡的幽光，在渐暗的天色中微微发亮。


    锁灵八门阵，成了。


    陈墨没有停手，又从储物空间里又摸出了五枚铜钱。


    这是他从胖子那借来的五帝钱，钱体乌沉，外圆内方的边缘已经磨得发亮。


    五帝钱在市面上流通的较少，但用来布防御阵法，比普通材料好用。


    他蹲下身，将五枚铜币按照五行方位摆好後，十指交叉，结了个阵字印。


    太阴之力从掌心逼出，以五枚铜币为基点，在周身十米范围内撑起一层无形的屏障。


    那屏障看不见摸不着，但作为阵法主人的陈墨，却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不管是从里面往外冲，还是从外面往里闯，只要撞上这层屏障，就会被弹回去。


    以他现在的修为，这层屏障挡不住真正的高手，但一般的阴物和寻常人，短时间内绝对破不开。


    陈墨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仔细检查了两道阵法的衔接处。


    锁灵八门阵在外围负责预警和屏蔽气血，五帝防御阵在内层负责阻挡，两层阵法叠在一起，互不干扰，又能互相补充。


    预警、藏身、防御，三层功能都有了，虽然算不上什麽高明的布置，但应付一般的情况应该够用了。


    他擡头看了一眼天色。


    太阳已经完全沉到了山脊後面，只留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


    陈墨从储物空间里摸出两张探路纸人放在掌心。


    太阴之力注入，纸人舒展开来，只有两寸来高，薄如蝉翼，站在他掌心里微微晃动。


    「去。」


    纸人从他的手掌跳下，一前一後朝洞口走去，相隔十米左右。


    陈墨闭上眼，将一缕神识分作两股，附在两个纸人身上。


    此时洞里的光线几乎为零，幸好纸人的感知不靠眼睛。


    甬道比洞口看起来要宽一些，六尺来宽，顶部不高，只有不到一丈。


    岩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根木柱撑着，木头已经腐朽得不成样子，长满灰绿色的霉斑。


    铁轨沿着甬道往里延伸，枕木烂了大半，有的地方铁轨已经歪到了一边，被落石砸变了形。


    前面那个纸人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甬道开始向下倾斜。


    坡度不算太陡，但很长，一眼望不到头。


    太阳下山了。


    陈墨站在洞口外，忽然感觉到一阵凉意从矿坑深处涌出来，像是地底下有什麽东西呼出了一口气。


    洞口外最後一丝天光正在消失，山沟暗处开始有什麽东西出现。


    陈墨睁开眼看了一眼四周，远处的山脊已经变成了一道模糊的黑线，近处的废石堆在暮色中像是一堆堆坟包，形状诡异。


    他重新闭上眼睛，将注意力集中在纸人的感知上。


    两个纸人已经走出了很远。


    前面的甬道越来越窄，两侧的岩壁向内收拢。


    铁轨到这里就断了，只剩下碎石铺成的一条小路，蜿蜒着伸向更深的地方。


    後面的纸人忽然停了下来。


    陈墨心头一紧，将更多注意力转移到那纸人身上。


    感知中，身後似乎有什麽东西跟着..


    他让纸人回头走了一段，什麽也没有发现。


    甬道空荡荡的，木柱还是那些木柱，岩壁还是那些岩壁，一切如常。


    但有一个细节让他後背发凉，地面上，多了一串脚印。


    不是纸人的脚印。


    纸人的脚只有食指般大，踩在碎石上几乎不留痕迹。


    而那一串脚印却有成年人大小，深深浅浅印在碎石和淤泥上，像是有什麽东西跟着纸人。


    陈墨立刻让最前面那个纸人停下，检查周围的岩壁和地面。


    前面的地面上没有脚印，乾乾净净的，只有碎石和偶尔一摊积水。


    也就是说，那串脚印是出现在後面那具纸人身後的一。


    有什麽东西，从它们两进去後，就偷偷跟在後面。


    陈墨睁开眼，迅速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


    锁灵八门阵没有触发，铜币防御阵也没有任何异动，洞口外安安静静的，暮色笼罩着一切，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重新闭上眼，让两个纸人同时往回走，想要看看那串脚印的源头。


    前面的纸人刚转过身，就突然失去了与陈墨的联系。


    那一瞬，它传回了最後一段感知。


    矿洞深处似有铁链声传来，一头连着黑暗，另一头拖着什麽东西，正缓慢朝洞口方向移动。


    陈墨猛地睁开眼，立刻给後面那具纸人下达指令，撤回来。


    纸人刚想转身，可四肢似乎被什麽东西控制住了，转到一半後身躯又被强行扭正，硬推着往前走。


    虽然双方的联系还在，但那具探路纸人此时已经完全不受他指挥。


    还不等他断开联系，那具探路纸人又突然停住，一张灰白色的脸从纸人头顶缓缓垂下。


    那张脸倒悬着，额头朝下，下巴朝上。


    皮肤是灰白色的，但不是乾燥的那种灰白，而是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生肉。


    裂痕像蛛网一样密布整张脸，透过裂痕，能看到里面猩红。


    陈墨当机立断，撤回附在纸人上的神识，脸色沉了下去。


    「居然是附身恶灵，而且矿洞深处还有另一头怪物..


    」


    附身恶灵，这东西他在稽查局的档案里看到过，乙级中品。


    它不是普通的厉鬼，也不是一般的屍怪，而是介於两者之间的一种存在。


    屍怪凶，但大多没有灵智，只会凭着本能害人。


    厉鬼残，意识支离破碎，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


    但附身恶灵不一样。


    它们甚至保留了生前的部分记忆和智慧，同时又融合了死後在阴煞之地孕育出的凶性。


    这种怪物会思考，会设下陷阱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最可怕的是它们附身吞噬能力。


    普通的阴物附身，需要一个过程，先是影响心神，再是蚕食意识，最後才能占据肉身。


    整个过程少说也要小半个时辰，只要及时发现，就有办法打断。


    但附身恶灵不同。


    它们附身的速度快得惊人，只要与猎物有肢体接触，或者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与它们对视，对方就能在一瞬间完成附身。


    就像刚才那具探路纸人。


    那恶灵甚至不需要碰到纸人，仅仅是通过某种媒介，就切断了他对纸人的控制，强行占据纸人的身体。


    这样的附身速度，若是换成真身进入.....


    陈墨也不敢肯定，自己能不能抗住对方的能力。


    而且矿洞深处，还有另一头怪物。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分析矿洞深处那串铁链声的源头。


    那声音，一听就不是附身恶灵能弄出来的。


    铁链拖行，沉闷而缓慢，像是什麽东西被锁链拴着，正在往洞口方向移动。


    而且从那声音的厚重程度来判断，那怪物的体积绝对不小。


    陈墨想起鬼婆魂魄说过的话。


    黑龙煞地的入口在矿洞深处的地下河源头，只有夜晚阴间入口打开时才能进入，白天根本不行。


    也就是说，他必须在今晚进入那条地下河，否则就要再等一天。


    但矿洞里有两头怪物挡路，一头是附身恶灵，另一头是铁链後面的那个东西。


    只有干掉它们，才能进入地下河。


    那头附身恶灵的攻击方式太过诡异，不先弄死它，陈墨并不准备踏入矿洞一步。


    至於那个铁链锁着的东西，从声音判断，实力很可能在附身恶灵之上。


    绕过去？


    也不行。


    矿洞只有一条路，没有岔道，除非他现挖一条通道出来，但那不现实。


    陈墨在洞口外来回踱了几步，念头一动，功德幡便出现在手掌之中。


    「出来。」


    幡旗无风自动，黑雾翻腾。


    八只血红色厉鬼几乎同时从幡中窜出，通体笼罩着一层暗红色的雾气，浓稠得像血，在它们周身翻涌滚动，散发出刺鼻的腥臭味。


    血煞，这是厉鬼吞噬过大量生人精血後才会凝聚出的煞气，寻常的道士见了这玩意儿都要绕道走。


    紧接着，其余上百头阴魂也跟着咆哮而出，整个洞口周围的空地都被浓浓的黑雾笼罩，鬼哭狼嚎之声此起彼伏，黑雾翻涌，鬼哭凄厉。


    陈墨扫了一眼这些鬼物，擡手朝矿洞方向一指。


    「进去，杀。」


    这些鬼物虽然被镇压在幡中，但感知阴气的能力还在，矿洞深处那头附身恶灵的气息，它们比陈墨更早察觉到。


    八只血红色厉鬼率先冲入洞口，身後上百阴魂如黑色潮水般涌了进去，凄厉的鬼啸在甬道中来回激荡，震得岩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他没有跟进去，只是看了眼地上的影子。


    「出来。」


    影子剧烈震颤起来。


    八道黑色的身影从影子中剥离而出，迅速凝聚成人形，混入阴魂群中。


    陈墨闭上眼，将神识分出一缕，附着在最前面那具影傀身上。


    前方甬道中段。


    附身恶灵已经从地底下钻了出来，身上裂痕密布的皮肤上渗出湿漉漉的黏液，像是刚从水底捞出来的腐屍。


    八只厉鬼已经跟对方缠斗在一起，上百具阴魂将周围空间挤得水泄不通，时不时呼啸着扑上去啃食对方的血肉。


    说是缠斗，其实更像是一边倒的压制。


    对方的附身能力只对实体有用，面对恶灵跟阴魂这些同类，反而没有效果。


    这一点，陈墨在动手之前就已经算准了。


    此时八只血红色厉鬼从不同方向扑向附身恶灵，血煞之气翻涌如潮，将那段巷道染成了暗红色。


    恶灵张开双臂，灰白色的皮肤像橡皮一样拉伸，试图将厉鬼裹住吞噬。


    但它这次失算了。


    八只厉鬼配合了上百阴魂，根本不给它逐个击破的机会。


    上百阴魂则像潮水一样涌上，不计代价的撕咬。


    它们单个实力不强，但胜在数量庞大，一层层叠加上去，犹如无数只蚂蚁啃食一头巨兽。


    附身恶灵疯狂挣紮，身体不断扭曲，灰白色的皮肤被撕开又癒合，癒合又撕开。


    暗红色的脓液喷溅得到处都是。


    但它杀不完。


    每撕碎一只阴魂，就有十只补上来。


    它的恢复速度在下降，裂痕中的猩红色光芒在减弱，动作也越来越迟缓。


    陈墨透过影傀的视角观察着这一切，心中有了数。


    附身恶灵的强项是附身和吞噬，面对有实体的对手近乎无解。


    但面对这些同样没有实体的鬼物，它的附身成了摆设，吞噬又赶不上消耗。


    就像一头被困在兽笼里的猛兽，周围全是杀不完的敌人，每杀死一个，自己身上就多一道伤口。


    最後，八只厉鬼同时出手，血煞之气同时灌入它的七窍，在对方颅内炸开。


    附身恶灵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灰白色的皮肤迅速失去光泽，裂痕中的猩红色光芒顿时熄灭。


    整个身体轰然坍塌，碎成了一地的黑灰色粉末。


    甬道中安静了一瞬。


    剩余阴魂停止了攻击，漂浮在原地。


    八只厉鬼也退开几步，血红色的眼珠子盯着那摊粉末，身上的血煞之气缓缓平复。


    粉末中间，有什麽东西在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