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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轰动

    第十卷上市那天,伦敦下着小雨。


    但这挡不住排队的人。


    柯曾街11号门口,天还没亮就挤满了书商和读者。埃杰顿先生站在柜台后面,看着窗外那条长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又幸福,又痛苦。


    幸福的是,托马逊的书永远不愁卖。


    痛苦的是,他又要数钱了。


    “埃杰顿先生!两百本!”


    “我要三百!现在就付钱!”


    “法语版什么时候出?我这边巴黎等着呢!”


    埃杰顿先生挥着手,一个一个应付过去。他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托马逊的书,从第一卷开始就这样。现在第十卷了,还是一样。


    不一样的是,这次来的人里多了几张新面孔——德国人,意大利人,还有一个从俄国来的,裹着厚厚的皮大衣,在伦敦的雨里冻得直哆嗦。


    “埃杰顿先生,”那个俄国人挤到柜台前,操着生硬的英语,“托马逊先生的新书,德语版、西班牙语和法语版都有了,俄语版什么时候出?我们那边的贵族太太们都在等着。”


    埃杰顿先生看了他一眼。


    “等着吧。”他说,“先让我把英语版印完。”


    ---


    书卖得很快。


    快得连埃杰顿先生自己都没想到。


    第一天,伦敦各大书店的库存就告急。第二天,加印的两千套又没了。第三天,爱丁堡、都柏林、卡迪夫的书商派人来催货,说再不发货就要断货了。


    但与此同时,另一种声音也开始冒出来。


    《纪事晨报》上登了一篇酸溜溜的评论:


    “托马逊先生的第十卷,实在令人失望。一个贵妇人死于墙纸?这简直是无稽之谈。我们敬爱的作者,似乎已经江郎才尽,开始编造这种荒诞不经的故事来哗众取宠了。”


    一位自称“老读者”的人写信给报社:


    “我读过托马逊先生所有的书。指纹,体温,胡茬,账本——那些都是有道理的。但这本?绿色的染料能杀人?荒谬。”


    还有人在咖啡馆里大声嘲笑:


    “那个托马逊,是不是写不出新东西了?墙纸杀人?哈哈哈哈!”


    但这些声音,淹没在更大的喧嚣里。


    因为有人在私下做实验。


    ---


    亨利·桑顿,就是三年前第一个买到《阁楼上的指印》的那个书记员,这次也第一时间抢到了新书。


    他坐在自己租的小屋里,一口气读完了《绿色的死亡》。读完之后,他把书放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种绿色染料,是用一种叫‘砷’的东西做的。砷是什么?就是老鼠药里的那个东西。”


    他想起自己家的墙纸。


    也是绿色的。


    他妻子最喜欢的颜色。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摸了摸那张墙纸。和书里写的一样,靠近窗户的地方,有一小块微微鼓起——受潮了。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从厨房里拿来一把小刀,从受潮的地方刮下了一小撮粉末。


    他需要一只老鼠。


    ---


    三天后,伦敦的某间咖啡馆里,几个男人围坐在一起。


    “你们试了吗?”其中一个压低声音问。


    另外两个点点头。


    “死了。”


    “我那只也死了。”


    第一个人倒吸一口气。


    “所以……是真的?那种染料,真的有毒?”


    没有人回答。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同时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谁也没再说话。


    ---


    与此同时,泰晤士报的杰克·萨瑟兰正坐在自己租的小屋里,盯着面前的两个笼子。


    他是托马逊的老读者了。从第一卷开始,他就追着读。三年前,他因为报道苏格兰场用指纹破案的新闻,一举成名。从那以后,他对托马逊的书就格外关注。


    这次新书上市,他第一时间买了回来。


    读完之后,他盯着那个故事,想了很久。


    然后他决定做个实验。


    不管结果如何,他都可以写一篇报道。如果老鼠没死,他可以写“著名作家托马逊的荒谬理论”;如果老鼠死了,那这篇报道——


    他不敢往下想。


    他找来两只老鼠,两小块布料。一块是从店里买的绿色布料,一块是从自己家墙上刮下来的绿色粉末。


    左边那只,他喂的是普通食物。


    右边那只,他喂的是拌了绿色粉末的面包屑。


    第一天,两只老鼠都活着。


    第二天,右边那只开始萎靡不振。


    第三天,它死了。


    杰克蹲在笼子前,盯着那只死老鼠,手心全是汗。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伦敦灰蒙蒙的天。


    真的。


    是真的。


    那个故事里写的,是真的。


    他想起那本书里的卡特赖特先生,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我以为这是爱她。”


    他想起自己家的墙纸。也是这种绿色。他想起自己的妻子,每天睡在那间屋子里,每天呼吸着那些看不见的毒气。


    他的手开始发抖。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拿起笔。


    不管他心不心惊,这篇报道,他一定要写。


    而且他知道,明天的头版,又是他的了。


    ---


    第二天清晨,泰晤士报的头版上,印着一行大字:


    “托马逊新书预言成真:流行绿色染料实为致命毒药”


    报童在街头喊着:“卖报!卖报!绿色墙纸有毒!托马逊的书是真的!”


    行人纷纷停下脚步,掏钱买报。


    有人站在街边,就着清晨的日光,一页一页翻下去。


    有人坐在咖啡馆里,把报纸摊在桌上,一边喝咖啡一边读。


    有人读完报道,立刻跑回家,去检查自己家的墙纸。


    那些嘲笑过“荒谬”的人,闭上了嘴。


    那些做过实验的人,默默看着报纸,一言不发。


    那些外国书商,看完报道后,立刻跑去找埃杰顿先生——这次不是要书,是要版权。越快越好。


    ---


    几十英里外的朗博恩,玛丽正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那份报纸。


    她看到了那行标题。


    看到了杰克·萨瑟兰的名字。


    看到了那些关于老鼠实验的详细描述。


    乔治安娜读完最后一个字,把书轻轻合上。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得书房里暖洋洋的。但她觉得冷。


    那种冷从后背慢慢爬上来,爬过肩膀,爬上后颈,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艾米莉·卡特赖特夫人。绿色的裙子。绿色的墙纸。那个叫弗朗西丝的女人蹲在笼子前,看着老鼠慢慢死去。


    她想起自己房间里的墙纸。


    也是绿色的。那种鲜亮的、春天般的绿,她去年亲自挑的,觉得好看极了。还有那条新做的晨裙,也是浅绿色的,就挂在衣橱里,她今天早上还穿过。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


    “安妮。”她喊了一声。


    女仆很快出现在门口:“小姐?”


    “去叫几个人来,”乔治安娜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些,“把我房间里的墙纸……全部撕掉。”


    安妮愣住了。


    “小姐?”


    “全部撕掉。”乔治安娜重复了一遍,“还有衣橱里那些绿色的衣服,拿出来,处理掉。客厅里那几盆绿色绢花也是。还有那条新买的披肩,绿的,也拿走。”


    安妮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看见小姐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是,小姐。”她转身出去了。


    乔治安娜站在书房中央,双手交握在身前,攥得有点紧。


    她想起姨妈家的表妹安·德布尔。


    那个女孩只比她大一两岁,却总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脸色苍白,没什么力气,很少出门。凯瑟琳姨妈带她来过彭伯里几次,每次都是坐着马车来,坐着马车走,连花园都没逛完就说累了。


    安也喜欢绿色吗?


    她不知道。


    但她想起安房间里的样子——那次她去罗新斯做客,进过安的卧室。窗帘是深绿色的,厚厚的那种。床幔也是绿的,浅一些。还有墙纸……


    她闭上眼睛,使劲回想。


    好像……也是绿的。


    乔治安娜快步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里面有上好的信纸,是去年姨妈送她的,说是从伦敦买的,很贵,纸面上印着浅浅的树叶花纹。


    那些树叶,也是绿色的。


    染的。


    她像被烫到一样,把那张信纸扔回抽屉,“啪”地关上。


    然后她从另一个抽屉里翻出一叠最普通的白信纸——平时用来记杂事的那种,没有任何花纹,朴素得有些寒酸。但她现在不在乎那些。


    她拿起笔,蘸了蘸墨水,开始写。


    亲爱的姨妈:


    希望您和安一切都好。


    近日伦敦有一则新闻,不知您是否读过。随信奉上一份泰晤士报,上面详细记述了一件事,让我十分不安。


    信写得很简短。她不知道该怎么把那件事说得更清楚——那种绿色,那种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的绿色,其实是毒药。


    她把信折好,又把那份报纸叠好,一起塞进信封。封口的时候,她的手还有点抖。


    “安妮!”她又喊了一声。


    安妮跑进来。


    “这封信,马上寄出去。要快。”


    安妮接过信,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还有,”乔治安娜叫住她,“告诉管家,派人去罗新斯一趟。问问安小姐最近身体怎么样。如果有什么……如果有什么不舒服,立刻派人回来告诉我。”


    安妮点点头,快步走了。


    乔治安娜站在窗前,看着安妮的背影穿过花园,消失在仆人入口的方向。


    她想起那本书里的卡特赖特先生。


    “我以为这是爱她。”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很急,是她熟悉的步子。


    “乔治安娜!”


    达西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份报纸,额头上沁着薄薄的汗——他是一路跑过来的。


    “你读过了?”他把报纸往前一递,“那个托马逊的新书,绿色的——”


    他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地上的东西。


    几卷撕下来的墙纸,乱七八糟地堆在走廊角落。绿的颜色,鲜艳刺眼。


    乔治安娜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哥哥,”她说,“你来晚了。”


    达西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报纸,又看了看那堆墙纸,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但很真。


    “你也读到了?”


    “读到了。”乔治安娜走回书桌前,拿起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手指轻轻抚过书脊,“她的书,我一本都不会落下的。”


    达西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刚才我进来的时候,”他说,“管家说你把房间里的绿东西都清掉了。”


    “嗯。”乔治安娜点点头,“墙纸,衣服,披肩,还有那些绢花。能扔的都扔了。”


    达西看着她,没有说话。


    乔治安娜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哥哥,你知道吗,”她说,声音很轻,“我刚才给姨妈写信了。安的房间,我记得也是绿的。”


    达西的表情顿了一下。


    “安的病……”他慢慢开口,像是第一次开始认真想这件事,“从小就不太好。没人知道为什么。”


    “也许就是这个。”乔治安娜说,“也许不是。但万一呢?”


    达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你做得对。”


    乔治安娜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本书。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封面上,落在“托马逊”那两个字上。


    “哥哥,”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她顿了顿,“托马逊写这些故事的时候,会不会也在想——如果有人读到,会怎么做?”


    达西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一会儿。


    “也许吧。”他说,“也许她写的时候,就在等有人读到之后,去做点什么。”


    乔治安娜没有说话。


    但她把那本书抱得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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