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血氧正常
夜里十点十三分。
急诊观察区最靠墙的一排椅子上,坐着三个人。
父亲,母亲,孩子。
三个指脉氧仪分别夹在他们手指上,监护屏上跳出几乎一样的绿色数字。
都是98。
陈宇看见这个数,心里先松了一下。
父亲赵承安三十八岁,脸色发白,手按着太阳穴,说头痛、胸闷、恶心。母亲韩静靠在椅背上,怀里抱着塑料袋,刚吐过一次。七岁的赵苗苗歪在她身上,眼皮一直往下沉。
分诊护士说:“一家三口,头痛恶心,怀疑吃坏了。”
陈宇点头。
“体温?”
“都不高。”
“腹泻?”
韩静摇头:“没有,就是恶心,头痛。孩子说困。”
赵承安皱着眉,声音烦躁。
“晚上吃了剩菜。可能是坏了。我说别吃,她非说热透了没事。”
韩静没力气争,只低头拍女儿的脸。
“苗苗,醒醒。”
孩子睁了一下眼,又很快闭上。
她手里攥着一个小铃铛项圈,铃铛被汗浸得贴在掌心里,没有响。
陈宇在分诊记录上写:
一家三口头痛、恶心、乏力,疑似胃肠炎/食物中毒。
他刚要补上血氧,陆渊从护士站那边走过来。
陆渊没有先看记录。
他看了父亲,看了母亲,最后看孩子。
陈宇说:“三个人血氧都正常。”
陆渊停了一下。
“所以更不对。”
陈宇愣住。
陆渊已经在孩子面前蹲下。
“赵苗苗。”
孩子没反应。
韩静急了,又拍她。
“苗苗,医生叫你。”
赵苗苗眼皮动了动,含糊地说:“铃铛……”
韩静低头看她手里的项圈。
“猫没带来,猫在家。”
陆渊抬眼。
“先别说吃了什么。”他说,“谁第一个不舒服?”
赵承安皱眉:“我吧。”
韩静迟疑了一下。
“不是,是妈先说头疼。”
赵承安一怔。
“我妈年纪大了,天天说头疼。”
陆渊问:“你们开始头痛的时候,在哪儿?”
“家里。”
“家里哪里?”
赵承安像觉得这个问题绕远了,但还是答:“客厅。吃完饭看电视。”
韩静想了想,说:“我先给孩子洗澡。出来以后她说头晕,想睡。我以为她困了。后来我也恶心、头疼。我婆婆在小房间,说屋里闷,没出来吃水果。”
陈宇的笔停住了。
陆渊问:“热水器是燃气的?”
韩静点头。
“前几天刚修过。今天晚上开得久一点,孩子洗完我也洗了。”
“窗户开了吗?”
赵承安说:“外面冷,谁开窗。”
陆渊看向赵苗苗。
孩子脸色发灰,头靠在母亲臂弯里,不像普通犯困。
“孩子晚上吃了多少剩菜?”
韩静低声说:“她没怎么吃。说困,只喝了半碗汤。”
观察区的声音像忽然退远了一点。
陆渊站起来。
“你们家里还有谁?”
韩静抬头。
“我婆婆。”
“在家?”
“她睡得早。”韩静的声音低下去,“应该……在小房间。”
陆渊说:“打电话。”
韩静手忙脚乱地拿手机。
第一遍,没人接。
她勉强笑了一下。
“她睡觉手机静音。”
陆渊没接话。
韩静又拨第二遍。
听筒里的等待音一声一声传出来。
还是没人接。
赵苗苗在她怀里动了一下,半睁眼。
“奶奶呢……”
韩静的手开始抖。
陆渊转身。
“周燕,三个人上氧。孩子上监护。抽血气,加碳氧血红蛋白。”
陈宇抬头:“现在?”
“现在。”
赵承安一把按住递到面前的氧气面罩。
“医生,血氧不是正常吗?还吸氧?”
陆渊看着他。
“这个数不够用。”
赵承安没听懂。
陆渊只补了一句:“普通血氧仪看不见一氧化碳。”
周燕已经推来氧气。
她没有解释,动作很快。
父亲,母亲,孩子。
三个面罩依次扣上。
那个漂亮的血氧数字还在屏幕上亮着,可三个人脸上已经罩了一层白雾。
周燕把赵苗苗移到观察床上,接好监护。
“先戴着,别摘。”
陈宇把血气管贴好标签,准备送检。手碰到送检袋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一家三口。
刚才让他放心的数字,现在变成了一个不够用的答案。
第三遍电话还是没人接。
赵承安忽然把面罩掀开,站起来。
“我回去看看。”
周燕立刻按住他的肩。
“面罩戴回去。”
“我妈还在屋里。”赵承安的声音一下高了,“电话没人接,我得回去!”
陆渊挡在他面前。
“你不能回去。”
赵承安眼睛发红。
“那是我妈!”
“所以不能再多倒一个。”陆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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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承安僵在原地。
他手里还攥着车钥匙,钥匙齿在掌心压出几道白印。
韩静哭着问:“那怎么办?我们家门反锁了,物业有没有钥匙?她会不会……”
她没能说完。
陈宇已经拿起电话。
“地址。”
韩静愣住。
陈宇声音比刚才稳。
“小区名,楼栋,单元,门牌。物业电话有没有?邻居电话有没有?”
赵承安报地址时有些乱。
“三期,八号楼……不对,六号楼,二单元。”
陈宇没有催,只让他重新说了一遍。
他把地址写在纸上,又在通话里重复:
“疑似一氧化碳暴露,同住老人仍在现场,电话无人接。”
120。
消防。
物业。
邻居。
几条线被同时拉出去。
周燕重新把赵承安的面罩扣好。
“别摘。”
赵承安坐回椅子上,胸口起伏很大。面罩里的白雾一层一层漫开。
韩静戴着面罩,眼泪从边缘往下滑。
血气结果先回来。
陈宇拿着打印条跑回观察区。
碳氧血红蛋白明显升高。
不是剩菜。
不是胃肠炎。
也不是普通病毒感染。
陈宇把报告递给陆渊。
陆渊看了一眼,没有放松。
“继续吸氧。高压氧中心预警,先别转走,等现场消息。”
赵承安隔着面罩问:“那血氧为什么没掉?”
陈宇也看向陆渊。
陆渊把血气单放到床边。
“血氧仪没坏。”他说,“普通指夹靠红光和红外光估算血氧,主要分的是氧合血红蛋白和脱氧血红蛋白。”
赵承安怔怔地看着他。
陆渊继续说:“一氧化碳占了血红蛋白的位置,普通指夹分不清,会把它看得像是带着氧。”
他说得很短。
“所以数字正常,不代表氧真的送到了脑子里。”
赵承安隔着面罩,喉结动了一下。
韩静低头抱紧女儿。
陈宇低头,重新改病历第一行。
他没有先写血氧正常。
他写:
同住三人夜间在家中陆续出现头痛、恶心、乏力,其中儿童嗜睡。
然后才补上:
普通指脉氧未见下降,碳氧血红蛋白升高。
顺序一换,整段病历的意思都变了。
陆渊看了一眼孩子手里的项圈。
“猫也在家?”
韩静点头,声音发闷:“在我婆婆房门口睡。”
陆渊看向陈宇。
“现场电话。”
陈宇立刻拨回去。
消防已经到小区楼下,正上楼。电话开着免提,里面有风声、脚步声和对讲机杂音。
“六号楼二单元,正在上楼。”
观察区安静下来。
赵承安不再摘面罩,只死死抓着椅子边缘。
电话那头传来敲门声。
一下。
两下。
没人应。
韩静捂住嘴。
消防员的声音被楼道回声拉得有些远。
“准备破拆。”
几秒后,一声闷响。
门开了。
陈宇屏住呼吸。
电话那头脚步声乱起来。
“先通风!”
“燃气阀关掉。”
“人在小房间!”
韩静闭上眼。
赵承安整个人往前倾,像恨不得钻进电话里。
又过了几秒,消防员的声音传来:
“老人找到了,还有呼吸。”
韩静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周燕扶了她一下。
电话那头继续说:“已脱离现场,120接上氧,准备转运。屋里窗户打开了,燃气阀已经关了。”
陆渊问:“送哪家?”
“市一院急诊。”电话那头说,“十分钟左右到。”
陈宇抬头看陆渊。
陆渊说:“抢救床预留一个,高压氧中心继续预警。通知门口分诊,老人到院直接进抢救。”
陈宇立刻应声。
赵承安隔着面罩发出一声压抑的哭。
他低下头,肩膀抖得厉害,却没有再摘面罩。
韩静抱着女儿,面罩边缘擦到孩子额头。
赵苗苗被碰醒了一点。
她眼睛比刚才睁开得久一些,声音还是轻。
“奶奶呢?”
韩静哭着说:“在来的路上。”
孩子手里的小铃铛轻轻响了一下。
陈宇还拿着手机。
电话里,担架轮子的声音越来越远。
他补了一行病历:
现场仍有老人一名,已由消防救出并接氧转运来院;现场已通风,燃气阀关闭。
写完,他停了一下,又回头看了眼最前面那句病史。
同住三人。
夜间。
家中。
陆续发病。
这些字比那个正常血氧更早出现。
周燕检查三个面罩。
父亲还在发抖,头痛比刚来时轻了一点;韩静不再干呕,只是一直哭;赵苗苗能短短应一声,但眼皮仍沉。
没有一个人适合摘氧。
周燕看向陆渊。
陆渊只说:“继续吸,等老人到。”
急诊大厅里,下一声叫号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