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就在前方,姜虞对茶棚下究竟是何方神圣已经提不起半点好奇,只顾搀着萧魇越走越快。
萧魇疼的直冒冷汗:“你是嫌那一刀,刺得还不够深?”
姜虞敷衍:“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你死不了。”
经此一事,她只觉萧魇疯的厉害,根本生不起半点儿怜香惜玉之心。
待看清一左一右守在马车前、戴着斗笠的两人是指挥使和牵黄后,她就毫不含糊地将萧魇推了过去。
“牵黄,你不是说要保护齐娘子和怜玉娘子,不能擅离吗?”
“不是擅离。”
牵黄下意识讪讪开口。
在看到插在萧魇胸前的匕首和那汩汩冒血的伤口,又看着他左手缠着的软布和姜虞右手是同样的包扎后,整个人傻了眼。
不是心腹和“媳妇”吗?
不应该是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就算不以身相许,也不该刀剑相向吧。
牵黄张了张嘴:“大人,您……”
“不是我要伤他。”姜虞抢先道,“是他非要,我不好不给。”
“人,我交给你们了。”
说完,她便径直钻进了马车,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
一直躲在车后瑟瑟发抖的车夫这回很有眼色,二话不说跳上车,一甩马鞭,催马就跑。
往后,他再也不说喜欢给姜姑娘驾车了。
吓人!
太吓人了。
牵黄揽着萧魇,一边手忙脚乱地想着得拔刀、止血、包扎,一边又忍不住琢磨姜虞那句“他非要”。
大人非要?
难不成大人就喜欢被捅得血呼啦擦?
萧魇撑着身子站直,头不晕了,腿也稳了,眼前一片清明:“去把车赶过来。”
他的马车就停在不远的林子里。
没了姜虞,他没心思再在雨里走一遭。
牵黄挠挠头,差点忘了,大人的身子骨跟铁打的似的,比这重的伤都不知受过多少回了。
“属下这就去。”
萧魇瞥了一眼自己被雨水浇透的半边身子,又望了望已经走出去很远的马车,低声叹了句:“这油纸伞为何要做这般小。”
指挥使迟疑道:“大人,您……还好吧?”
他问的不是胸口的伤,是脑子。
说实话,他实在没看懂大人这几日的举动。
头几天把清火静心的药丸当饭吃也就罢了,今天一整天干的这都叫什么事?
桩桩件件,没一件正常的。
萧魇似乎看穿了指挥使的心思:“还有闲心琢磨我,看来替你收这个徒弟,倒是收对了。”
“等回京复了命,安了咱们那位笔下的心,你就随我再来一趟清泉县,把他带回上京。”
“大人说的……是姜姑娘的四哥?”指挥使心中莫名生出一种“该来的总会来的”荒诞踏实感。
他原以为姜长晟惦记的是他的刀,没想到惦记的是他这个人。
萧魇想起姜虞那番“一见钟情”的说辞,唇角微扬,声音里不由自主带上了笑意:“没错,就是他。他对你一见钟情,非你不可。”
指挥使闻言,一时间不知道该先嫌弃这番暧昧又夸张的说辞,还是该再问问自家大人脑子当真还好吗?
“大人,您受了伤,怎么还如此开怀?”
分明从圆福寺出来时,周身戾气沉沉,一副像要抄家问斩、索人性命的模样。
如今,手受了伤,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却眉眼松快。
萧魇一本正经:“少帝嗣子的人选有了眉目,本司督自然开怀。”
指挥使愕然。
这都哪跟哪啊,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件事。
牵黄驾了马车过来,萧魇合上油纸伞,抬脚上了车。
“这匕首……”
“你来拔。”萧魇浑不在意,“马车里常备伤药与烈酒,你净了手再拔,不必顾虑。姜虞分寸拿捏得好,就算你拔歪了,也出不了人命。”
瞧着萧魇惨白如纸的脸,指挥使没敢再多耽搁,拿烈酒仔细洗净双手,就着烛火燎了燎。
一手摁紧伤口,一手拔出匕首,紧接着利落地止血、擦净伤口、上药、缠好布条。
整套动作有条不紊,一气呵成。
在皇镜司,武艺有高下,各人所长也各有不同,但急救的法子,人人都学得扎实。
毕竟,他们日日做的尽是些结怨树敌之事。
指挥使一边收拾散落的血布条,一边忧心问道:“大人,陛下若问起这伤,您怎么交代?”
萧魇闭目养神,神色淡漠道:“就说那夜清剿裕宁太后党羽时,触怒了太后,反被其所伤便是。”
“听说陛下暗中安排,破格提拔了几名屡试不第的书生做史官,要重修少帝在位那几年的史书,可有此事?”
指挥使微微颔首:“确有此事。”
“只是,那些史官的底细还未查清,陛下近来却对那群人格外亲信看重,朝野上下人人皆知。”
“想来他们修史的论调与取舍,当极合陛下心意。”
萧魇嘲弄地勾了勾唇,不再言语。
指挥使心头一紧,暗自惴惴。
这才一会儿工夫,大人怎么又变回这副喜怒难测、阴晴不定的模样?
“大人,眼下是连夜回京,还是另有安排?”
萧魇缓缓睁开眼,眼底闪着几分恶意:“明日一早回京也不迟。”
“夜雨淅沥,景致凄清,最适合叫某个手伸得太长的人,心底戚戚,惶惶不安。”
在外驾车的牵黄听得脸都皱成了一团。
大人能不能说点人话!
“进城。”萧魇玩味的声音隔着车帘传出来,“本司督想喝城门口那家茶摊的茶。”
他倒要尝尝,那茶摊上的茶究竟有多清香甘甜,能让人守到这雨夜的三更天,还不肯离去。
“等等,等等!”
马蹄踩着雨水哒哒作响,姜虞的急呼声越来越近。
“我方才忘了问,京城里,可有姓席的官邸?据说是败落了,府里有位小姐,被其父母旧友收养。”
萧魇眼睛微微一亮,伸手拨开车帘,直直望了过去:“给你解惑倒是可以,不过……报酬呢?”
姜虞理直气壮:“你悄悄收起来的那柄小锋刀,便抵作报酬。”
说着抬手,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转向萧魇:“别以为我没瞧见。”
牵黄在心里直呼好家伙。
他家大人还不止是拿热脸贴了姜姑娘的冷板凳。
硬塞贴身玉佩做信物也就罢了,如今竟还偷藏姜姑娘行医的刀具。
没有回礼作念想,就硬偷?
真是擎苍不在跟前,他连个能一起大惊小怪的人都没有。
萧魇被戳破心思,面上挂不住,瓮声瓮气吩咐:“牵黄,你来替姜姑娘解惑。”
牵黄默默翻了个白眼,就大人这狗脾气,难怪除了带着一身伤回来,什么也捞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