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北光站在石景山1号院的外头，两只手垂在身侧，站得规规矩矩，可心里头那股子受宠若惊的劲儿压都压不住。
他不是没来过这个地方。前些年他还在刘国清手底下当教育司司长的时候，隔三差五就往这儿跑，汇报工作、请示方案、商量高校整合的事，熟得跟自己家后院似的。可今天站在门口，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他如今是一机部调任教育部的副部长，这个位置，他比谁都清楚是怎么来的。不是靠资历，不是靠背景，是靠刘国清。要不是刘国清当年在部里替他说话、替他解决那些陈年旧账，以他的底子想坐这个位子，天方夜谭。
更让他心里翻腾的是另一件事。他到教育部上任之后，才慢慢摸清楚，部里那几位副部长、部长助理，竟然有不少人背后都有刘国清的影子。
袁北光坐在办公室翻干部名册的时候，翻一页心里咯噔一下，再翻一页心里又咯噔一下。
他过去以为刘国清就是工业口的扛把子，一机部、冶金部、石景山，顶多再加个计委。
结果倒好，连教育部这摊子，刘国清都悄没声地铺了这么多人。
他放下名册的时候，后背都出了一层汗。那一波平反、那一波干部调整，体量大得吓人，那时候他只觉得是上面的大动作，现在回过头看，里头多少条线都牵着刘国清的手。强得可怕。
袁北光心里头又感慨又庆幸。感慨的是，自己当年在独立团、在一机部，居然跟这么一个人共过事，
庆幸的是，自己这辈子没走歪路，还能在现在这个位置上替老百姓办点实事。
他已经一年多没见刘国清了，也不知道老同事身体怎么样。
想了想，又觉得自个儿这念头特别可笑。刘国清比他小十来岁，自己身体都没出什么大毛病，人家怎么可能有事？
再说了，袁军跟刘大中关系不错，以前自己被关着的时候，那些老战友、老同事的儿子，钟跃民、张海洋、还有那么多大院里的子弟，哪一个没受过刘家的关照？
要不是刘家护着，这些孩子会走到哪条歪路上去，他袁北光从四野出来的人，太清楚了。
那些老首长、老战友，当年多威风，现在呢？
一个个落魄得连人都找不着了。
自己坚持了底线，没做出格的事，这条政治路上，站队比什么都重要。
“袁部长，首长请你去书房。”刘长生快步走出来，打断了袁北光的思绪。
袁北光看着出来的刘长生，脸上的笑有点激动：“小刘啊，我听说你是从滇省那边过来的吧？刘总应该短时间之内不会离开北平，对吗？”
刘长生听到“小刘”两个字，心里头不太舒服。
首长在的时候，你叫小刘，我不挑理。
可现在首长不在，你还叫小刘，不叫刘秘书，哪怕叫一声刘处长，我对你的态度也能好一点。
这位袁副部长，多少还是有点单纯啊..............
“袁部长，关于首长的行程安排，这个问题我不方便回答您。如果您有什么想了解的，建议您待会儿直接同首长说，好吗？”
袁北光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他也不傻，就是一时没扭过来，意识到称呼不妥，赶紧改口：“刘秘书，抱歉，刚刚问得有些唐突了。”
刘长生倒也没太往心里去。只是一年时间的转变，来得太突然，跟天上掉馅饼似的。
原本他只是省委办公厅里一个不起眼的工作人员，被刘书记看中，培养成了秘书，又跟着来了北平。
一转眼，自己就成了这么大一个秘书。
岗位没变，可见的人、看的事，早就不能同日而语了。
换谁来，谁也扛不住这种变化。
就跟做了一场梦，生怕醒过来就是镜中水月。
背靠刘家，服务好刘家，这么看起来简单的事，谁能想到后来会成为他制霸一方的最大资本。
还是父亲眼光长远，自打追随刘书记、旗帜鲜明地表明立场之后，他们家族在滇省的地位水涨船高。
现在滇省的刘家，已经逐步成了相当有分量的一股势力。
就在刘长生心猿意马的时候，文字秘书姜伟走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刘，你在这儿干什么？赶紧的，把袁部长请到书房。”
这一叫，刘长生直接原形毕露。毕竟是个小年轻，稳重还是差了那么一点。
同为秘书，姜伟跟刘国清的时间更长，文笔老辣，为人处世也更全面。
被这么一叫，刘长生浑身都舒坦了。
袁北光跟着姜伟往书房走，心里头还在打鼓。
他想起刚才那个“小刘”的称呼，有点后悔，又有点好笑。
自己一个副部长，怎么在这种小事上犯糊涂？
书房门开着，刘国清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搪瓷缸子，正跟一个人说话。
袁北光进去的时候，那人正好站起来告辞，袁北光看了一眼，是钟山岳。
“北光来了，坐。”刘国清朝他招了招手。
袁北光在对面坐下，腰杆挺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那姿势跟他当年在计划司汇报工作时一模一样。
刘国清打量了他一眼：“到教育部也一年多了吧？干得怎么样？”
袁北光想了想，说了句实在话：“比在一机部难。教育口的事，牵涉面广，牵扯的人多，不像工业口那么干脆。不过还好，部里几位同志配合得不错。”
刘国清点了点头：“教育部那个摊子，我了解。你干得下去，说明你底子没丢嘛！！”
说着，刘国清看他满脸疲惫的样子，有些不忍道，“长生啊，你去帮我把从滇省带回来的普洱泡一杯给北光同志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