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国清把教育部那份招生方案往桌上一拍,没说话,先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
桌上几个人都看着他,袁北光坐在对面,手里攥着笔,等着他开口。
刘国清把茶杯放下,手指点在方案第三页那行字上:“应届生比例要求,谁定的?”
袁北光说是部里反复讨论过的,怕往届生太多,录取工作不好组织。
刘国清把方案合上,推回去:“取消。应届生往届生一视同仁,凭分数说话。”
屋里安静了一瞬。
教育部几个司长面面相觑,有人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刘国清往后一靠,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楚:“你们算过没有?停了十年,积了多少人?两千多万知识青年在农村、在边疆、在工厂。这些人里有多少脑子好使的?你们不让他们考,光招应届生,那两千多万人怎么办?再耽误十年?”
“这笔账不难算。一个知青在农村待了八年,回城没工作没房子,你让他干什么?现在把高考的门开开,让他们凭本事考,考上了就是人才。你不开这个门,这两千多万人心里那口气永远顺不了。”
刘国清走回桌边坐下,继续说:“招考方针我看了,自愿报名、单位同意、统一考试、自由录取。前面三条没问题,中间那条‘单位同意’删掉。”
有人小声说那单位不放人怎么办?刘国清看了他一眼:“单位凭什么不放人?人家凭本事考大学,你单位卡着不让报,这是什么道理?任何人不能干扰考生报名,这一条写进去,写死。”
袁北光抬起头:“刘总,那政审那边……”
刘国清把方案翻到政审那页,扫了两眼,眉头皱起来:“你们这政审条件写了多少条?家庭出身、社会关系、直系亲属、旁系亲属,查几代?这是招大学生还是查户口?”
他把那页纸举起来晃了晃:“本人表现好,热爱国家,热爱劳动,遵守纪律,决心好好学习。就这四条,够了。正常人放这么宽,没必要搞那么复杂。除了监狱里关着的,其他人都能报。”
他把纸放下来,看着在座的人,语气沉了半度:“最荒谬的是血统论。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这是马克思主义观点吗?绝对不是。
马克思什么时候说过出身决定一切?我们干革命,多少人是从旧家庭走出来的?出身不能选,路是自己走的。这个道理还要我讲?”
袁北光第一个站起来,巴掌拍得又响又急。后面几个司长跟着站起来,掌声从稀稀拉拉变成一片。刘国清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拍了,回去把方案改了,明天送过来我看。”袁北光坐下的时候眼眶有点红,手里的笔攥得紧紧的。
张万林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吭声。
滇省那边他管着省委办公厅,这次来北平是跟着刘国清汇报工作的,教育口的会他本来不用参加。
可他听完了全程,心里头翻腾得厉害。
他在滇省待了这些年,见过多少知青蹲在公社门口抽闷烟,见过多少老百姓家的娃儿读完初中就回家种地。
刘国清这一番话,把门打开了。
张万林心里想,跟着这样的领导干,不亏。
他看了旁边的老张一眼,老张是川省那边过来的代表,两人目光碰了一下,都没说话,但意思都懂。
老张心里更直接:川省那边的知青比滇省还多,光他们专区就有好几万。这些年知青闹事、回城请愿的事没少出,压都压不住。刘书记这一手,把根子上的问题解决了。他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又划掉了,怕被人看见。
袁北光把改好的方案递过来的时候,刘国清翻了一遍,在“单位同意”那四个字被划掉的地方停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又翻到政审那页,看见血统论那段被整段删了,只剩四条基本要求。
刘国清把方案合上,递回去:“行,就这么报。”
袁北光接过方案,没急着走,站在桌前犹豫了一下。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袁北光说:“刘总,这个方案报上去,反对的声音不会小。”
刘国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反对的声音什么时候小过?干工作还怕人反对?你报你的,出了问题我担着。”
袁北光这才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