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璘话没说完,戚继光已经转过身来。
不是因为补给船。
补给船后天到,这事儿他三天前就知道了,宁波那边的调度文书早就送过来了,粮食、火药、药材,清单他都过了一遍,数目对得上,不多不少,刚好够前线撑到七月中旬。
他盯着陈璘手里那封邸报。
“拿来。”
陈璘把邸报递上去,顺手抹了把脸上的汗,五月的釜山已经热起来了,海风也压不住那股闷劲儿。
他注意到戚继光接邸报的时候手指收得很紧,指节泛白。
邸报他不在意,朝廷的邸报隔三差五就来,无非是哪个衙门又改了规矩,哪个地方又换了官。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邸报底下夹着的那封信。
信封上没写名字,只有一个“宁”字的火漆。
戚继光认得这个漆印。
整个大明朝用这个火漆的只有一个人。
他把邸报往陈璘手里一塞,拿着信转身走下城头,脚步比平时快了两分。
陈璘愣了一下,张嘴想喊,又把话咽回去了。
城头下面是一排临时搭的木屋,最东头那间是戚继光的指挥所,说是指挥所,其实就是四面板墙加一个屋顶,门口连个像样的帘子都没有,拿块旧帆布挡着。
戚继光掀开帆布进去,把门板从里头顶上。
屋里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行军床。
桌上摊着庆尚道的地形图,图边压着几块石头,防风吹跑。
他把石头挪开,腾出一块空地方,拆信。
信是赵宁亲笔写的,字不多,一页纸,笔锋利落,没有一句废话。
戚继光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然后又从头看了一遍。
第一遍看的是内容,第二遍看的是语气。
赵宁在信里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工业部的火器有了大突破。朱载堉那个闷头搞的新式火铳,终于定型量产了。射程比现有的鸟铳远一倍,装填速度快了三成,最关键的是——雨天能打。
信上没写具体的技术细节,但“雨天能打”这四个字,戚继光非常清楚其含金量。
他在东南沿海跟倭寇打了十几年,最怕的不是敌人多,是下雨。
一下雨,火铳就成了烧火棍,鸟铳的药池进了水,十杆里有七杆打不响,剩下三杆还有两杆是哑火。
每次遇上雨天,他只能靠刀枪弓弩硬拼,伤亡比晴天高出一截。
赵宁在信里说,第一批新火铳优先拨给朝鲜战场,八百支,连同弹药一起,走海路,预计七月底之前到釜山。
第二件事,粮草。
赵宁没绕弯子,直接告诉他——朝廷现在的财政确实紧。
新政铺开,六部裁员,地方上要花钱的地方太多,户部的银子拆东墙补西墙,每一笔都有人盯着。
朝鲜这场仗,朝廷里不是没有人说闲话,觉得劳师远征不值当。
但赵宁在信的末尾写了一句话。
“再忍一忍。年前,我给你筹一波粮。加上这批火器,够你大展拳脚。”
戚继光把信放在桌上,手掌压着信纸,没动。
屋外海风呜呜地灌进来,帆布被吹得哗哗响。
他打了半辈子仗,什么场面都见过。
嘉靖年间在东南剿倭,朝廷拨的军饷永远不够,上面克扣一层,中间克扣一层,到他手里能剩三成就算老天开眼。
那时候他带着戚家军啃咸菜喝凉水,照样把倭寇杀得片甲不留。
他从来不跟朝廷伸手要承诺。
承诺这东西,在朝堂上跟放屁一样,今天说得天花乱坠,明天换个人当家就全不认了。
但赵宁不一样。
这个人说的话,从来没有不算数的时候。
当年在浙江,赵宁说给他调粮,粮食就到了;
在蓟州,赵宁说给他补兵,兵就到了;
打漠北之前,赵宁说全权委任,从头到尾没有一封催他班师的手谕。
冠军侯的爵位是他一刀一枪挣的,但挣这个爵位的机会,是赵宁给的。
没有赵宁在朝堂上扛着那些弹劾、那些非议、那些阴里阳里的刀子,他戚继光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施展不开。
这道理戚继光心里清楚得很。
他把信折好,贴身收进里衣口袋,拍了两下,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桌前,俯身看庆尚道的地形图。
蔚山。泗川。固城。
三个沿海堡垒,像三颗钉子扎在庆尚道的海岸线上,小西行长就靠这三个点死守,背后是日本海,补给船从对马海峡过来,一天就能到。
要拔钉子,得先断他的海上补给线,否则你打一个他补一个,永远打不完。
但断补给线需要水师配合,陈璘的水师现在驻在釜山港,船不够,人也不够,拦一拦小股的补给船还行,要彻底封锁对马海峡,差得远。
除非——火力够强。
戚继光的目光落在地图上蔚山的位置,手指点了两下。
雨天能打的火铳。
八百支。
加上年前赵宁筹来的粮草,够他发动一次大规模攻势。不用三面同时打,先打蔚山,蔚山一破,泗川和固城就成了孤子,补给线一断,不攻自溃。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遍兵力部署,又盘算了一遍时间节点。
七月底火铳到,八月练兵,入秋之前完成磨合,年前粮草一到,正好赶上冬天。
冬天。
朝鲜的冬天冷得要命,倭寇不耐寒,这是他去年就摸清楚的。洛东江那一仗,倭寇冻得连弓都拉不开,手指头僵在弦上,跟木头似的。
戚继光直起腰,推开门板,帆布掀起来,海风扑了一脸。
陈璘正蹲在门口啃一块干饼,见他出来,赶紧站起来,饼渣子掉了一地。
“侯爷?”
戚继光看了他一眼。
“把水师的船全拉出来,这两天给我查一遍,哪条能打哪条不能打,列个单子报上来。”
陈璘嘴里还嚼着饼,含含糊糊问了一句:“打哪儿?”
戚继光没回答,已经抬脚往码头方向走了。
陈璘站在原地咽下最后一口饼,看着戚继光的背影,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步子他见过,上回见到还是渡洛东江之前,侯爷在营帐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出来就是这个步子——不快不慢,稳得跟钉在地上似的,但每一步都朝着一个方向。
要打仗了。
陈璘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转身朝码头跑去。
釜山港里,海浪拍着石堤,远处的水平线上,几只海鸥低低地掠过海面。
戚继光站在码头尽头,面朝北方,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右手伸进里衣,指尖碰到那封信的边角,纸页被体温捂得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