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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渡灵归乡

    宣德门前,斗篷人的气息彻底消失,像一捧水融入了大海。


    杜若和君澜站在宫墙外,仰头望着那道高耸入云的棕红色城墙,墙头立着密密麻麻的铁蒺藜,在月光下泛着冷森森的光。


    城楼上跳动的火把将整座皇城照得亮如白昼。


    “那人进了宫。”


    杜若压低声音,君澜却没有接话,只是静静望着那道宫墙。


    她当然能追进去,但一旦动用法术闯入皇宫,必惊动宫中的方术士,届时打草惊蛇,得不偿失。


    “回去。”君澜转身。


    杜若又看了一眼那道宫墙,跟上了君澜的步伐。


    天还没亮,杜若和君澜又站在了大相国寺对面的屋顶上。


    晨雾还没散,整座寺院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


    没有钟声,没有早课的诵经声,连山门外扫地的沙弥都不见了踪影。


    整座寺院像一座巨大的坟墓,死气沉沉。


    “了尘把所有人都撤了。”杜若道。


    君澜的目光落在大雄宝殿的方向,那里的黑气比昨夜更浓了,浓得像墨汁从地里渗出来,顺着大殿的琉璃瓦往下淌,将整座大殿裹在一片浓稠的黑暗之中。


    间或有几缕灰白色的怨灵之气从黑气中探出头来,扭曲地挣扎着,发出一声声无声的嘶吼,旋即又被黑气拽了回去。


    “它在加速。”


    君澜的声音沉了下来,


    “那东西的恢复比我预想的要快,如果让它完成最后的成型,整个京城都会变成一座死城。”


    杜若的后背一阵发凉:“那我们怎么办?”


    君澜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片翻涌的黑气。


    晨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的侧脸映得像一尊白玉雕像,清冷坚硬。


    过了很久,她终于开口:“我们要阻止它。”


    “那人昨夜进了宫,此刻还在宫中。”


    君澜道,“密室里只剩了尘和那面旗幡,这是我们现在最好的机会。”


    “可是那人会赶回来吗?”


    “会,但需要时间。”


    君澜看着她,“所以我们动作要快,我来吸引禁制的力量,你去密室抢下那面旗幡。”


    “好!!”杜若点头。


    午时将近。


    君澜独自站在大相国寺的山门外,素白的衣裙在北风中轻轻飘动,长发如墨,眉目清冷。


    她没有隐藏自己的气息,甚至刻意将那一缕残存的仙力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银白色的光芒从她身上涌出,像一轮小太阳在晨雾中升起。


    整座大相国寺的黑气在这一刻,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被人从梦中惊醒。


    那些攀附在大殿墙根廊柱上的黑气疯狂翻涌起来,发出低沉含混的嘶鸣,像无数条被惊动的蛇同时昂起了头。


    大相国寺禅院地下密室,了尘跪在三头六臂的铜像前,手里捏着念珠,嘴里念念有词,额头上全是汗珠。


    那面黑色的旗幡插在供桌上的香炉里,幡面上的暗红色符文明明灭灭,像一颗心脏在缓缓跳动。


    旗幡周围的黑气比昨夜更浓了,像无数条黑色的蛇缠绕在一起,不停地扭动,吞噬着彼此。


    “快了,快了……”了尘喃喃自语,“等你恢复元气,大人就能掌控一切了。”


    禅房那股设置禁制的力量,突然齐齐向外涌去。


    了尘猛地睁开眼睛,连滚带爬地跑出来查看,只见屋顶上站着一个女仙,原本用于设置禁制的黑气正朝屋顶的女仙涌去。


    那白衣女仙抬手,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圈,银白色的光芒从她指尖溢出,划出一道光刃,朝那道力量劈去。


    黑气与光刃撞在一起,两股力量相撞的瞬间,整座禅院猛地一震,老槐树的枯枝簌簌落下,石盆里的水炸开了,溅了一地。


    一个回合结束,又一个回合开启。


    两道力量的速度都快得惊人,银白色的光芒与浓稠的黑气在寺院的上空激烈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琉璃瓦被掀飞,墙壁被震裂,树木被连根拔起。


    了尘趴在地上抱着头,浑身剧烈发抖。


    与此同时,杜若从侧门溜进了大相国寺。


    杜若咬破指尖,将血滴在符纸上。


    那是君澜交给她的符纸。


    符纸猛地亮了起来,金色的光芒从她手心炸开。


    她将符纸朝那面挂着观音画像的墙壁拍去,符纸贴上去的瞬间,整面墙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那些隐藏在装饰深处的禁制像被什么东西灼伤了一样,发出刺耳的嘶鸣,然后像冰块遇火,迅速碎裂、崩塌、消散。


    杜若推开暗门,沿着石阶往下跑。


    铁门没有锁,她毫不费力推开冲了进去。


    密室里,那面黑色的旗幡还插在香炉里,幡面上的暗红色符文明明灭灭。


    杜若想也没想,冲到供桌前,伸出手抓住那面旗幡,指尖触到幡面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从指尖窜到心脏,像有人要把她的魂魄从身体里往外拽。


    她蓦地眼前一黑,耳边响起无数个声音,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哭的、笑的、骂的、喊的,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


    但杜若没有松手,咬紧牙关,用力往外拔旗幡。


    瞬间,铜像六只手上的法器同时发出刺耳的嗡鸣,供桌上的瓷碗炸裂,碗里的鲜血溅了一地。


    那些缠绕在旗幡上的黑气像被激怒的蛇,疯狂地朝杜若扑来。


    那些黑气缠上了她的手腕,杜若的身体猛地一僵,只觉脖颈处冰凉而黏腻,像有无数只手在往下拽她。


    耳边那些声音越来越响,像潮水一样要把她淹没。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被吞没的瞬间,一只手按上了她的后背。


    温热的力量从那只手涌进来,像春日的阳光照进冰窟,将那些冰冷凌厉的黑气一寸一寸地逼退,那些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从尖叫变成低语。


    君澜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握紧它。”


    杜若睁开眼睛,将旗幡攥得更紧了,终于,猛地一拔!


    “成功了!”


    杜若一喜,忙将旗幡交给君澜。


    君澜从她手中接过旗幡,密室里的黑气立刻安静了下来。


    了尘正瘫坐在地上,忽然见两个女孩子握着旗幡从石阶走上来。


    了尘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踉跄地追过去,却眼睁睁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里,不由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完了,全完了……”


    施舍正在紫宸殿,陪着武宗批折子,他感应到密室的禁制被人动了,研墨的手一顿。


    “施舍怎么了?”


    武宗见施舍面色不对,手中的朱笔在折子上停住。


    施舍摆摆手,继续研墨。


    神识却早已穿过宫墙,一路向大相国寺延伸。


    他看见了被踹开的铁门,看见了碎了一地的瓷碗,瘫在地上的了尘,供桌上那个空荡荡的香炉……


    旗幡不见了!!


    施舍睁开眼睛,脸色铁青,嘴角最终还是慢慢弯起一个弧度:“有意思。”


    “施公公说什么?”武宗看着他。


    “奴婢说,陛下批折子辛苦了,该用膳了。”


    施舍躬了躬身,笑容和煦。


    君澜和杜若带着旗幡,一路向东御风而行。


    脚下的景色浮光掠影,一座座山,一条条河,一个个村庄和城镇,在灰蒙蒙的北方光景里,渐渐变成湿润的、带着草木清香的闽地山水。


    海风从东边吹来,咸腥而潮湿,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君澜在一座山前落了下来。


    山不高,满山都是茶树,茶树的叶子在冬季显得深绿而略带萧瑟,层层叠叠的茶垄顺着山势起伏,像一道道墨绿色的波浪。


    暮色渐沉,茶树的叶子上凝结着薄薄的寒霜,在夕阳中泛着清冷的光。


    山脚下是一片海。


    这是东海。


    君澜将旗幡插在地上,退后几步,施法。


    旗幡在山风中轻轻晃动,幡面上的暗红色符文忽明忽暗。


    须臾,一缕灰白色的雾气从旗幡里飘了出来,在半空中缓缓凝聚。


    杜若看见了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衫子,身体是半透明的。


    那女人看着那片海、眼前的茶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开口了:“我叫陆十娘。”


    ——


    ——


    陆十娘本是闽地东海畔一个小渔村的人,生得极美。


    十六岁那年,来闽地游玩的京城富商看中了她,用三百两银子买去做妾。


    她以为能从此过上好日子,谁知道富商的正妻是个善妒的母老虎,她进府不到半年就被寻了个由头卖到了青楼。


    后来,她又辗转被卖了好几次,最后被卖到了京城平康坊的永泰楼。


    在永泰楼,她遇到了赵安。


    赵安那时候是个来京城赶考的穷书生,住在永泰楼对面的小客栈里,日夜苦读,偶尔攒了点钱来到永泰楼喝一杯最便宜的茶。


    陆十娘不知道怎么就注意到了他。


    他那时候穿得破,吃得差,面黄肌瘦,可眼睛里却有一种求上进的光。


    正是那眼里的光,吸引了陆十娘。


    她开始接济他,把自己攒下的银钱偷偷塞给他,让他吃的好一点,住的好一点,穿的体面一点。


    赵安感激涕零,跪在她面前赌咒发誓说,等他考中进士,一定娶她过门,让她做正头娘子,再也不受这花街柳巷的苦。


    陆十娘信了。


    接下来的三年里,她把自己在青楼攒下的所有积蓄都给了他:三百两、五百两、一千两……


    一笔一笔银钱像流水一样从陆十娘手里,流向赵安手里。


    他拿那些钱打点考官,结交同窗,置办行头。


    然后,他中了进士。


    那三年,陆十娘每天都在做梦,梦里有红烛、花轿、凤冠霞帔,有赵安牵着她的手。


    但是他中了进士,却没有兑现诺言娶她。


    甚至,他的人影都看不见了。


    于是她托人给他带信:“郎君若不来,十娘便去府上寻你。”


    赵安来了。


    他来的那天晚上,陆十娘把自己所有的首饰、银钱、细软装进一只红木箱子里,摆在他面前。


    赵安笑着说:“十娘,谢谢你,等我做了更大的官,有了话语权,就来娶你,现在家中长辈不同意让你一个风月女子进赵家的门。”


    陆十娘问:“要怎么样才能当上更大的官?”


    “要更多的钱。”


    那天晚上,赵安将陆十娘的红木箱带走。


    从那天开始,陆十娘开始接客,来者不拒。


    又过了三年,她攒够了一万两,却等来赵安早已娶妻的消息,娶的是一个官家千金。


    陆十娘又托人带信给赵安,赵安又来了。


    陆十娘把那一万两银票摆在他面前,说:“郎君,这些够不够你做更大的官,娶我过门?”


    赵安看着那叠银票,眼睛里的光亮得吓人。


    他把银票一张一张数完,揣进袖中,然后看着陆十娘说了两个字:“够了。”


    他还在骗她。


    他从来没想过娶她过门,只是想花她的钱。


    陆十娘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她笑了很久,笑到赵安心里发毛。


    然后,她拿起桌上的剪刀,戳进了自己的胸口。


    血喷了赵安一脸。


    他吓傻了,手忙脚乱地擦脸上的血,擦完转身就跑。


    陆十娘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只绣着并蒂莲的荷包。


    那是她十六岁那年在闽地的小渔村里跟着她娘一针一线绣的,她娘说等遇到了真心待她的人,就把这荷包送给他。


    她在永泰楼等了多年,从相信等到绝望,那只荷包终究没有送出去。


    山风安静,陆十娘的故事说完了。


    杜若满是同情地看着她,原来是个为情所伤的可怜人,怪不得杀的都是来平康坊里寻欢作乐的纨绔子弟。


    “原来伤你的是赵安,我还以为是我大姐夫赵崇安……”杜若喃喃。


    有些庆幸。


    陆十娘却激动起来,身体的边缘开始碎裂,化作细密的金色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飘在空中。


    “就是他!”


    杜若不解,回头看了君澜一眼。


    君澜道:“那是他的前世。”


    怪不得她在平康坊放了赵崇安一马,看起来对他还有旧情?


    这世上的痴女,总是可怜,又不争。


    杜若对杜十娘,一时不知道该怜其不幸,还是恨其不争。


    只听君澜问道:“那个炼化你魂魄的人是谁?”


    陆十娘看着她,那张已经淡得几乎透明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刻骨的恐惧:“不能说……不能说……”


    她的话没有说完,整个身体就开始散了,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变得透明,像一块冰在阳光下缓缓融化。


    君澜抬手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圈,银白色的光芒从她指尖溢出,将陆十娘正在消散的身体轻轻裹住:


    “她来自东海畔,在我的管辖范围之内。”


    她对杜若说道,“现在,我为她渡灵。”


    陆十娘的身体在光芒中微微一颤。


    她的魂魄在半空中悬停了一瞬,低头看着那片海,看着那些茶树,看着这片她十六岁之前日日相见、十六岁之后夜夜思念的故土,脸上浮现出一种安宁满足的神情,像终于放下了什么沉重东西的释然。


    “娘,十娘回来了。”


    她说完这句话,眼泪就落了下来。


    君澜施法为她渡灵。


    海天之间银光万丈,将整片海面染成了晶莹的颜色。


    一群海鸥从茶山上飞起,掠过海面,朝太阳的方向飞去。


    杜若看了一眼地上那面已经黯淡无光的旗幡,知道君澜已经渡灵成功,望着君澜的神色不由多了一丝崇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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