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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深山十年

    夜色如墨。


    青云山脉深处,一座无名孤峰之上,云雾翻涌如潮。


    一道白色身影盘坐于悬崖之巅,周身三尺之内,连一丝风都无法侵入。


    云无羁睁开眼。


    二十三岁的面容,眼神却如古井般沉寂。


    十年前,他十三岁。


    那夜他贪玩跑出云家堡,去城外看花灯。等他回来时,整座云家堡已化为炼狱。三百二十七口人,上至家主祖父,下至三岁幼弟,无一活口。


    他记得自己跪在废墟中,扒开焦黑的砖瓦,看到父亲云镇山至死仍保持着拔剑的姿势,那把陪伴父亲三十年的青锋剑断成两截。


    母亲紧紧护着幼弟,背上被一掌打穿。


    十三岁的云无羁没有哭。


    他一把火烧了云家堡,带着家族祖传的《云影剑诀》残卷,头也不回地走入青云山脉。


    这一走,就是十年。


    十年间,他未曾踏出深山一步。


    十年间,他将《云影剑诀》从头到尾练了三千遍,又从尾到头练了三千遍。残卷只有前半部,后半部被人撕去。


    他便自己补全。


    云家剑法讲究“剑出如云,无影无形”。他顺着这四个字往深处悟,悟着悟着,竟悟出了一套与原本剑诀截然不同的心法。


    他以心分二用之法,同时运转两条经脉路线,体内真气如同两股云流,一阴一阳,一刚一柔,相互缠绕又彼此独立。


    这便是他独创的“化影分心诀”。


    他不知道这心法算什么品级。


    他只知道,练了这心法后,他能同时操控九柄剑。


    后来变成十八柄。


    再后来,他自己也数不清了。


    云无羁站起身。


    月光洒在他清瘦的面容上,眉心一道淡淡的剑痕若隐若现,那是十年前在废墟中扒寻亲人遗骨时,被断裂的剑刃划伤的。


    他伸手,掌心向上。


    身后古松上凝结的夜露像是被什么召唤,千万颗水珠同时脱离松针,悬浮在半空。


    水珠拉长,化为剑形。


    一柄柄水剑在月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云无羁手指微动。


    万千水剑同时飞出,刺入千丈外的崖壁。


    无声无息。


    石壁上多出千万个细小的孔洞,月光从孔中穿过,在对面的山壁上投下斑驳光影。


    这便是“化影飞剑”。


    他转身,一步踏出。


    脚下云雾仿佛有了生命,自动凝聚成一条云路。这一步落下时,人已在千丈之外的另一座山峰。


    这便是“化影迷踪步”。


    云无羁站在新峰之上,看着对面石壁上的千万剑孔,皱了皱眉。


    “还是太慢了。”


    他自言自语。


    若有人在此听到这话,大概会觉得荒谬。


    可惜这深山中只有他一人。


    十年了。


    该下山了。


    云无羁回到居住的山洞,收拾行囊。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一把铁剑,剑鞘已锈迹斑斑;一件换洗衣衫,打了七个补丁;还有一块云家堡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云”字,边缘已被他摩挲得光滑。


    他将令牌贴身收好,背起铁剑,熄灭火堆。


    走到洞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这洞中石壁上刻满了字,是他十年练剑的心得体悟。最深处那面石壁上,刻着一行大字——


    “云家三百二十七口,血债必偿。”


    字迹入石三分,笔画间透着凌厉的剑意。


    云无羁抬手,剑指虚划。


    石壁上的字迹被一剑抹平,碎石簌簌落下。那行血仇之誓消失了,却已刻在他骨头上。


    他走出山洞,走入月色中。


    下山的路很长。


    云无羁走了三天。


    不是路真的有多远,以他的脚程,全力施展迷踪步,半日便能走出山脉。但他走得很慢,每经过一处自己练过剑的地方,都要停下来看一会儿。


    那棵被他一剑削断又长出新的枝桠的古松。


    那条他每日挑水走了三千遍的山溪。


    那块他打坐了整整一年、留下两个深深臀印的青石。


    十年光阴,都留在这山里了。


    第四日清晨,云无羁走出青云山脉。


    山脚下有座小镇,叫青木镇。


    十年前他进山时曾路过这里,那时镇子只有一条街,几十户人家。如今街多了三条,人声鼎沸,已有了几分繁华气象。


    云无羁走进镇子。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背着锈剑,面容清秀却眼神淡漠,像个落魄的游学士子。


    路边有个茶棚,几个江湖人正围着桌子喝茶闲聊。


    “听说了吗?苍云宗少宗主楚寒衣昨日到了咱们青州城,说是要挑战青州第一剑客柳白眉。”


    “楚寒衣?就是那个号称苍云宗百年第一天才的楚寒衣?听说他才二十五岁,已是先天境九重,离宗师境只差一步!”


    “柳白眉也不差,浸淫剑道四十年,一手‘眉山十三剑’出神入化。这一战有看头。”


    云无羁从茶棚边走过,脚步不停。


    先天境?


    宗师境?


    他听不懂这些。


    他在山里十年,从未与人交过手。唯一陪他练剑的,是山里的飞鸟走兽、落叶飞花、流云山风。


    他不知道自己的剑有多快。


    因为他从未遇到过需要出第二剑的东西。


    云无羁在镇上的铁匠铺停下脚步。


    铺子里,一个赤膊老汉正挥锤打铁,火星四溅。


    “客官要什么?”老汉头也不抬。


    云无羁解下背上铁剑,放在案上。


    “磨剑。”


    老汉这才抬头,打量了一眼云无羁,又看了看那把锈迹斑斑的铁剑,嗤笑一声:“这破剑还磨什么,不如老汉我给你打把新的,三两银子,保你砍柴剁肉都好使。”


    云无羁摇头:“磨。”


    老汉撇撇嘴,拿起铁剑。


    剑出鞘的瞬间,老汉的脸色变了。


    剑身锈迹斑斑,但剑脊上刻着两个字——


    “云影”。


    那两个字笔画飘逸,仿佛随时会从剑身上飘出来。


    “这是……”老汉的手微微颤抖,“这是青州云家的剑?”


    云无羁沉默片刻,点头。


    老汉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埋头磨剑。


    砂轮转动,火星如萤。


    剑上的锈迹一点点褪去,露出下面青湛湛的剑身。这剑虽只是寻常铁剑,但锻造时显然用了心,剑身中隐隐有云纹流动。


    磨剑花了半个时辰。


    老汉将磨好的剑双手奉上:“公子,好了。”


    云无羁接过剑,屈指轻弹剑身。


    剑鸣清越,如云中鹤唳。


    他从怀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案上。


    “多了。”老汉说。


    “不多。”云无羁收剑入鞘,转身离去。


    老汉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云家的剑……云家的人……十年了,居然还有云家的人活着。”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打了个寒噤,低头继续打铁,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云无羁出了铁匠铺,在镇上唯一一家酒馆要了碗面。


    面很粗糙,汤里飘着几点油花。


    他吃得很慢,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


    十年了,第一次吃到加了盐的食物。


    酒馆里人不多,一个说书先生坐在角落,正说到兴头上:


    “……话说那夜云家堡火光冲天,青州城内都能看见。第二天有人去看,整座云家堡化为废墟,三百多口人,鸡犬不留!”


    “云家当年可是青州四大武学世家之一,云老爷子云镇山一手‘云影剑法’打遍青州无敌手,怎么就一夜之间被灭了门?”


    “谁说不是呢!官府查了三年,愣是没查出个结果。有人说是有仇家寻仇,有人说是云家得了什么宝物招来祸患,还有人说……”


    说书先生压低了声音,“是上面的人动的手。”


    听众一阵哗然。


    “上面?哪个上面?”


    “还能是哪个上面?咱们大离王朝上面,不就是那些宗门吗?云家虽然在小地方算个人物,可在那些仙门大宗眼里,跟蝼蚁有什么分别?”


    “慎言,慎言!”


    云无羁夹面的筷子停在半空。


    停了很久。


    然后继续吃面,一口一口,将碗中面条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光了。


    他放下铜钱,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


    说书先生正说到:“那云家灭门后,有人看见云家祠堂里那块‘剑镇青州’的匾额被人一掌打碎,碎片上还踩了个脚印……”


    云无羁的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敲了一下。


    说书先生桌上的茶碗突然裂成两半,茶水洒了一桌。


    切口平滑如镜。


    说书先生吓得跳起来,四周看了一圈,却找不到任何异常。


    云无羁已走出酒馆,消失在街角。


    他站在镇外一棵老槐树下,望着南方。


    那是青州城的方向。


    十年前,云家堡就在青州城外三十里处。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夜的火光。


    不是亲眼所见,却比亲眼所见更清晰。


    因为他把这画面想了十年。


    每天入睡前,都要想一遍。


    每天醒来后,都要想一遍。


    想到后来,那火光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与他的血液一同流淌,与他的剑意一同呼吸。


    云无羁睁开眼。


    眼神如剑。


    “青州。”


    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字,迈步向南。


    脚下云雾自生,一步千丈。


    青州城,我来了。


    灭我云家者,无论你是谁,无论你背后站着什么人,站着什么势力。


    我必让你——


    血债血偿。


    半日后,青州城北门外。


    云无羁站在官道旁,看着这座青州第一大城。


    城墙高三丈,城门上书“青州”二字,笔力雄浑。城门口人来人往,挑担的、骑马的、坐轿的,络绎不绝。


    他正要进城,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让开!都让开!”


    七八匹快马从官道上疾驰而来,马上骑士个个锦袍佩剑,当先一人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面容倨傲,马鞭在空中甩得啪啪作响。


    路人纷纷躲避。


    一个挑着菜筐的老农躲闪不及,被当先那青年一鞭抽在背上,惨叫着滚到路边,菜筐翻倒,青菜散落一地。


    青年哈哈大笑,纵马而过。


    云无羁站在原地,没有让。


    当先那匹马眼看就要撞上他,马上青年怒喝:“找死!”


    马鞭夹带着凌厉的劲风抽向云无羁面门。


    鞭未至,劲风已吹起云无羁鬓角的发丝。


    然后——


    没有然后了。


    马鞭断成三截,落在尘土中。


    青年只觉得手中一轻,低头看时,只剩下一个鞭柄。


    他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青衫少年。


    云无羁淡淡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青年座下那匹骏马突然前蹄一软,跪倒在地,将青年掀了下来。


    青年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正要发怒,却对上了云无羁的眼睛。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底沉着剑锋的寒光。


    青年到嘴边的骂声硬生生咽了回去。


    云无羁从他身边走过,进城去了。


    青年的同伴这时才反应过来,纷纷下马围上来。


    “楚师兄,怎么了?”


    “那小子对您做了什么?”


    被称为楚师兄的青年——苍云宗少宗主楚寒衣——脸色铁青,低头看着手中的鞭柄。


    鞭柄的断口平滑如镜,像被一柄无形的剑削过。


    而他没有看到对方出手。


    连一丝真气的波动都没有察觉到。


    楚寒衣的后背突然冒出一层冷汗。


    “去查。”他咬着牙说,“给我查清楚,这个人是谁。”


    云无羁走进青州城。


    他不知道刚才那个青年就是苍云宗的少宗主,也不知道对方正派人查他。


    就算知道,他也不在意。


    他走在青州城的街道上,看着两旁熟悉的景物。


    十年了,这座城变化不大。


    东街的包子铺还在,掌柜的还是那个胖胖的老王,只是头发白了许多。


    西街的酒坊换了招牌,但飘出来的酒香还是那个味道。


    云家堡当年每月都要从这家酒坊买三十坛酒。


    云无羁在酒坊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城南。


    城南有座废园。


    废园深处,有一片墓碑。


    三百二十七块。


    是当年官府收殓云家堡尸骨后立的。


    云无羁每年清明都会从山里赶来,在这里坐一夜。天亮前离开,不与任何人说话。


    今年来得早了些。


    废园的门虚掩着,云无羁推门而入。


    园中荒草萋萋,一条小径通往深处。


    他沿着小径走了百步,忽然停住。


    前方的墓碑前,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子。


    白衣,长剑,青丝如瀑。


    她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清冷如雪的面容,眉目如画,眼神却比深冬的寒潭还要冷。


    她看着云无羁,目光落在他背后的剑上。


    “云影剑。”


    女子的声音也像她的面容一样冷。


    “你是云家的人?”


    云无羁没有回答,反问道:“你是谁?”


    女子沉默片刻,说:“柳白眉之女,柳寒霜。”


    云无羁微微皱眉。


    柳白眉,青州第一剑客。


    他与云家没有交情。


    “你在这里做什么?”


    柳寒霜转身面对墓碑,声音依旧冰冷:“祭拜故人。”


    “故人?”


    “云家大小姐,云清漪。”


    云无羁的身体微微一震。


    云清漪,他的姐姐。


    长他三岁,十年前那夜,也在云家堡中。


    “你认识她?”


    柳寒霜没有回头:“她是我唯一的……朋友。”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


    废园中安静下来。


    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云无羁走到姐姐的墓碑前,蹲下身,拂去碑上的灰尘。


    碑文很简单——


    “云氏长女清漪之墓”。


    连生卒年月都没有。


    他拔了一株生在碑旁的杂草,手指触到冰凉的石碑,指节微微泛白。


    “十年前那夜,”他低声说,“你在哪里?”


    柳寒霜说:“我在青州城。第二天才知道消息,赶来时……已经什么都晚了。”


    “你知道什么?”


    柳寒霜转过身,看着蹲在墓前的青衫少年,眼神中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是云家的人?云家当年……应该没有活口才对。”


    云无羁站起身,面对她。


    “云家还有活口。”


    “你是谁?”


    “云无羁。”


    柳寒霜眉头皱起,在记忆中搜索这个名字。


    “云家二少爷?那个……”她顿了一下,“那个天生经脉闭塞、无法习武的云家二少爷?”


    云无羁没有否认。


    他确实天生经脉闭塞。


    云家上下都知道,二少爷是个废物。


    父亲请遍青州名医,都说他经脉天生细窄闭塞,终生无法习武。


    所以那夜他才能外出看花灯——反正一个废物,在家不在家,有什么区别?


    所以灭云家的那些人,甚至懒得找他。


    一个废物,活着又能如何?


    “你……”柳寒霜看着云无羁背上的剑,“你练了剑?”


    云无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说:“你还没回答我。你知道什么?”


    柳寒霜沉默良久,从怀中取出一物。


    是一枚玉簪。


    簪上刻着一朵莲花,花瓣上沾着暗褐色的痕迹。


    那是血。


    干涸了十年的血。


    “这是我在清漪……在她的手中发现的。”柳寒霜的声音微微颤抖,“她至死握着这枚簪。”


    云无羁接过玉簪。


    这是他姐姐的簪子。


    十五岁生日时,母亲送给她的礼物。


    “簪尖有血。”柳寒霜说,“不是她自己的血。她死前,用这簪子刺伤了凶手。”


    云无羁握紧玉簪。


    簪尖确实有一抹深褐,与花瓣上的血迹不同,颜色更深,隐隐透着黑色。


    “这血有毒。”他低声说。


    “是。”柳寒霜点头,“我找药师验过。这种毒来自北境,是雪域莽苍山一带特有的‘冰蟾寒毒’,中毒者伤口永不愈合,需终生服药压制,每逢月圆之夜寒毒发作,如坠冰窟,痛不欲生。”


    “也就是说,”云无羁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那个凶手,还活着。每个月圆之夜,都在承受寒毒噬体之苦。”


    “是。”


    “十年了。”


    “是。”


    云无羁将玉簪收进怀中,与云家令牌放在一起。


    “谢谢。”


    他向柳寒霜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废园深处。


    那里还有三百二十六块墓碑,等着他去一一擦拭。


    柳寒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明天,我父亲在城中剑阁与苍云宗少宗主楚寒衣比剑。苍云宗是北境大宗,或许……他们知道冰蟾寒毒的来历。”


    云无羁脚步不停。


    只是说了一句:“我会去。”


    夜色降临。


    云无羁坐在云家三百二十七块墓碑中间,闭目调息。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怀中放着两样东西——


    一块令牌,一枚玉簪。


    一个代表着云家满门。


    一个代表着仇人的线索。


    十年等待。


    现在,终于有了方向。


    云无羁睁开眼,眼中剑意如霜。


    他伸手,以指代剑,在面前虚空中写了一个字。


    “仇。”


    然后起身,一步踏出,已在废园之外。


    剑阁。


    明日。


    他要去看看,那个苍云宗的少宗主。


    和那所谓的“冰蟾寒毒”。


    是否有关。


    废园复归寂静。


    只有夜风吹过三百二十七块墓碑,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像是什么人在哭。


    又像是什么人在笑。


    (第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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