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楠接过来,目光落在字迹上。
王常松的字她太熟了,一笔一画,方方正正,和他这个人一样。
周小雅的字稍微潦草一些,但该写清楚的地方一个字没含糊。
她把纸放在弹药箱上。
“第二个先进来。”
卫生员愣了一下:“啊?”
“左小腿开放性骨折那个,先进来。”林夏楠已经转身走进帐篷,手上开始准备器械。
卫生员反应过来,回头冲担架兵一挥手:“第二副先抬!快!”
三个“伤员”按照轻重缓急的顺序,依次进了帐篷。
许洁站在一旁,全程看着。
她走过去,把弹药箱上那张登记纸拿起来,又翻了一遍。
“这不是三联单的格式。”她说。
林夏楠一边检查“伤员”的夹板固定情况,一边回了一句:“不是。这是我以前在侦察营卫生所的时候,教他们用的办法。”
许洁把纸举到眼前,眯着眼看了看。
“没有颜色分类,没有勾选栏,全靠文字描述。”她顿了顿,“但该有的信息都有。伤情、处置、转运时间、签名,一样没落。”
张红馨说:“而且他们自己排了顺序。骨折那个排在第二副担架,但送到这儿以后,我们知道他该先进来。”
许洁放下纸,回头看了一眼隔壁帐篷的方向。
那边依然闹哄哄的,又一车“伤员”到了,军医们忙得脚打后脑勺,有人在喊“你到底是什么伤”,有人在翻乱成一团的登记簿。
她又看了看这边。
三个伤员已经各就各位了。
“这个办法也不错。”许洁把纸放回弹药箱上,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比起伍小英那套,差了一截。”
林夏楠抬头看她。
许洁说:“伍小英那个四色标签,中转组不用看字,一眼就能分清先后。你这边的,得先读一遍文字描述,再判断谁先进来。信息量够,但速度慢了几秒。”
她拿起自己的笔记本,把侦察营这张登记纸的格式也抄了下来。
“几秒钟的事,平时不算什么。但如果一下子送来三十个伤员,每个都要读一遍文字,加起来就不是几秒了。”
林夏楠点头:“你说得对。”
许洁抄完,抬起头。
“所以四色标签那套东西,不是花架子。是真能救时间的。”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刚才在抄三联单格式的军医,互相看了一眼,都没吭声。
……
下午一点刚过,天上就来了动静。
两架歼-6从松林顶上掠过去,机腹几乎擦着树梢。
尖锐的呼啸声把整片山坡的空气都撕裂了,风压从头顶压下来,帐篷的帆布被吹得猛烈翻卷,几根固定绳被扯得嘎吱作响。
蓝军的临空支援到了。
模拟苏军前线航空兵的俯冲扫射,歼6拉起来,绕了一圈,又从东侧扑下来,机翼两侧的航空机枪打出一串空包弹,在阵地前沿炸起几团烟尘。
几乎同一时间,更远处的天际线上,一个庞大的身影缓缓显出轮廓。
轰-6。
那家伙太大了,飞得也不算快,但就是那种笨重的、碾压式的存在感,让地面上所有人的脖子都仰了起来。
它从黑松岭北侧的山脊后面爬升上来,像一只灰色的大鸟,翅膀平展着,发动机的轰鸣声沉闷悠长,震得地皮都在颤。
红军阵地上的高射机枪立刻开火。
12.7毫米的高射机枪打起来的时候,声音跟步枪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密集、暴烈、不讲道理,子弹像一条发光的鞭子往天上抽过去,弹道在空中划出一条条白线。
三个高射机枪阵地同时开火,交叉火力在歼6的航线前方织成一张网。
林夏楠蹲在中转帐篷里,抬头看了一眼帐篷顶上被气浪吹得鼓起来的帆布,伸手按住了桌上被震得往边上滑的搪瓷缸子。
张红馨从帐篷外面弯腰钻进来,脸上带着土灰。
“我听他们说,蓝军的侦察兵从西北侧穿插进来了,专门往红军指挥所和炮阵地上摸。咱们的人在林子里跟他们打上了。”
林夏楠点了下头。
地空推进都受阻,蓝军就出动侦察兵搞穿插破坏。
这是苏军惯用的战术。
红军的应对也很标准,防御纵深内展开山林遭遇战。
这种打法,伤亡不可避免。
不是“演”出来的伤亡。
是裁判跟在后面,盯着每一个战术动作、每一次暴露、每一个失误,当场判定的。
判你重伤,你就是重伤。
判你阵亡,你就得躺下,谁也不许动。
半个小时后,前沿方向的担架又开始往下送。
这一回,抬下来的人,没有一个嘻嘻哈哈的。
第一副担架上躺着个二十出头的战士,脸上没有红药水,没有乱七八糟的“伤妆”。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躺着,两只手搁在肚子上,嘴唇抿得死紧,眼睛盯着天。
胸口别着裁判的判定:腹部弹片伤,重伤。
很显然,他在山林遭遇战中暴露了位置,被裁判当场判了。
“哪个单位的?”张红馨问。
“732团,一连。”抬担架的战士回答,声音也闷闷的。
担架放下来,那个战士终于动了。
他把脑袋偏过来,看了一眼帐篷里的人,又把脑袋转回去,盯着帆布顶。
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说。
但脸上的表情,谁都看得出来,不是疼,是窝囊。
他身后,又来了三副担架。
全是被裁判判定的。
一个是炮兵团一营的炮手,转移阵地的时候动作慢了两秒,被判“空袭炸伤”,右臂和腰部“负伤”。
他下了担架就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膝盖,脑袋埋在胳膊里,闷了半天,冒出一句脏话。
旁边的战友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夏楠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听见他压着嗓子说了一句:“班长回去得抽死我。”
另外一个叹了口气:“我也好不到哪儿去。”
这和上午那批完全不同。
上午送来的“模拟伤员”不知道自己演什么伤,嘻嘻哈哈当放假。
下午这批,每一个都知道自己错在哪儿,每一个都清楚被判“阵亡”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