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北京东三环，某私人会所。


    秦观物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这座不起眼的三层小楼。外墙是灰扑扑的石砖，没有招牌，没有灯箱，连门牌号都藏在藤蔓后面。但门口停的车，最便宜的一辆是保时捷卡宴。


    这是京城顶级收藏家的私密圈子，能进来的非富即贵。


    赵德发停好车，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紧张？”


    “不紧张。”秦观物说的是实话。


    他今天穿了一身新西装，深灰色，剪裁合体，是赵德发借钱给他买的。兜里只剩下几千块，但站在这些人面前，他不需要露怯。


    因为今晚，他有王牌。


    两人走进会所，穿过一条铺着地毯的走廊，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两百多平的宴会厅，灯光柔和，中央摆着十几张展台，上面陈列着各式古玩——瓷器、玉器、字画、青铜器，每一件都价值不菲。靠墙的长桌上摆着香槟和冷餐，侍者端着托盘穿梭其间。


    到场的有三十多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秦观物扫了一眼，认出了好几张面孔——有地产大亨，有金融巨鳄，有故宫的退休研究员，还有几个在电视鉴宝节目里当专家的熟脸。


    然后他看到了顾云飞。


    顾云飞站在展厅中央，身边围着四五个人，正端着一只青花盘在看。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中式立领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温文尔雅，像个体面的文化人。


    但秦观物知道，这个人骨子里是什么货色。


    “赵总来了！”一个爽朗的声音响起。


    一个五十多岁的胖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满脸堆笑。赵德发连忙介绍：“小秦，这是万通地产的万总，咱们圈子里的大藏家。”


    秦观物伸手：“万总好，秦观物。”


    万总握了握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秦观物？秦正源的儿子？”


    “是。”


    “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可惜，可惜。”万总摇摇头，语气里听不出是真可惜还是假客套，“你现在做什么呢？”


    “做收藏。”秦观物说，“跟以前一样。”


    万总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跟赵德发聊起了别的。


    秦观物不在乎这种冷淡。他来这里不是为了交朋友，是为了让所有人知道——他回来了。


    他走向一个空着的展台，从包里取出那只永乐梅瓶，稳稳地放在展台上，打开射灯。


    青花海水江崖纹在灯光下仿佛活了过来。浓艳的苏麻离青色料在釉面下流淌，海浪翻涌，山崖耸立，一条巨龙从海水中腾空而起，气势磅礴。


    周围的声音渐渐小了。


    有人注意到了这只梅瓶，开始往这边走。


    “这是……永乐青花？”一个戴眼镜的老者凑过来，蹲下身子，眼睛几乎贴到了瓶身上。


    “您上眼。”秦观物退后一步，让对方看。


    老者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放大镜，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釉面、这胎体、这画工……是永乐官窑！”老者抬起头，声音都在发抖，“我在故宫博物院干了四十年，见过的永乐青花不超过十件，这件绝对是真的！”


    人群开始聚集。


    “永乐青花？存世量极少，这要是真的，那可不得了。”


    “你看那海水纹，画得多有力道，这可不是现代仿品能比的。”


    “底款呢？永乐年间的瓷器大多无款，这只有款吗？”


    秦观物把梅瓶转过来，露出底部。没有款识，但底足的胎体和火石红特征非常典型。


    “永乐瓷器确实大多无款，”秦观物说，“但这只梅瓶的胎体是典型的麻仓土，铁含量高，烧出来有黑色的斑点。釉面用的是苏麻离青，发色浓艳，有自然的铁锈斑和晕散。这些都是永乐官窑的典型特征。”


    老者连连点头：“说得对，说得对！小兄弟，你这只梅瓶是哪来的？”


    “家传。”秦观物说。


    他没有说谎。这批残器虽然是黑市买的，但梅瓶修好了，就是他的东西。说家传，比说出真实来源要省很多麻烦。


    “家传？”一个不阴不阳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顾云飞走了过来。


    他脸上挂着笑，但那双眼睛冷得像蛇。


    “秦观物，你父亲的东西不是都被查封了吗？怎么还有家传的梅瓶？”顾云飞站在展台前，低头看着那只梅瓶，“不会是地摊上捡的吧？”


    周围有人笑，但笑得很克制。


    秦观物看着顾云飞，嘴角微微上扬。


    “顾总，您要不要上手看看？”


    顾云飞眼神一闪。他没想到秦观物会主动邀请他看——这等于把脸伸过来让他打。


    “行，我看看。”


    顾云飞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把梅瓶拿起来。他翻来覆去看了五分钟，从器型到釉面，从画工到底足，每一个细节都没放过。


    秦观物站在旁边，一言不发，但脑内的信息在不断更新。


    “顾云飞，鉴定能力：断代级别。当前心理状态：紧张，正在寻找破绽。”


    秦观物心里有数了。顾云飞的鉴定水平不低，但也不是顶尖。他能在梅瓶上找到破绽吗？


    答案是——找不到。


    因为这只梅瓶是真的。


    五分钟后，顾云飞把梅瓶放下，脸色不太好看。


    “东西不错。”他只说了四个字，转身要走。


    “顾总，”秦观物叫住他，“您还没说，这东西值多少钱呢。”


    顾云飞的脚步顿了一下。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永乐青花海水江崖纹梅瓶，全品相，”顾云飞的声音有些干涩，“市价八百万到一千万。”


    全场哗然。


    一只梅瓶值一千万，在这个圈子里不算天价，但一个破产的年轻人拿出这样一件东西，意义完全不同。


    “一千万？”秦观物笑了笑，“顾总，您这个估价，是不是太保守了？”


    顾云飞转过身，眼神变得危险：“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只梅瓶的品相，在存世的永乐青花中属于上乘。去年香港苏富比拍过一只类似的，成交价一千八百万。”秦观物看着顾云飞，不紧不慢地说，“您给一千万，是想捡我的漏吗？”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在当众打顾云飞的脸。


    顾云飞的脸色铁青，但他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发作。他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年轻人，估价这种事见仁见智。你要觉得值一千八百万，那你找买家就是了。”


    “我正有此意。”秦观物转向人群，“各位，这只永乐梅瓶，今晚现场竞拍，价高者得。”


    他话音刚落，那个故宫退休的老者第一个开口：“我出一千二百万！”


    “一千三百万！”万通地产的万总举起了手。


    “一千五百万！”


    价格在三十秒内飙升到了两千万。


    秦观物站在展台后面，表情平静，但心跳在加速。这个价格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


    “两千五百万。”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人群最外围传来。


    所有人转头看去。


    是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灰色的中山装，拄着拐杖，身边跟着两个保镖。


    秦观物认出了他——林远山，香港最大的古董商，也是顾云飞最大的竞争对手。


    “林老板！”赵德发惊呼了一声。


    林远山走到展台前，拿起梅瓶看了一分钟，放下。


    “好东西。”他说，“两千五百万，我要了。”


    全场安静。


    没有人再加价。两千五百万买一只永乐梅瓶，价格合理，但已经超出了在场大多数人能调动的现金。


    顾云飞的脸色黑得像锅底。他本来以为今晚的主角是他，没想到被一个破产的年轻人抢了风头。


    “成交。”秦观物说。


    林远山当场开了支票，递给秦观物。


    “年轻人，有胆识，有眼力。”林远山看着他，“以后有好东西，直接找我。”


    “一定。”


    林远山点点头，让保镖把梅瓶收好，转身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秦观物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两千五百万的支票，心里翻江倒海。


    三个月前，他兜里只剩三百块，睡在公园长椅上。


    现在，他有了一笔可以翻身的资本。


    “不错嘛。”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秦观物回头，看到苏织站在角落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端着一杯香槟。


    “你怎么来了？”秦观物很意外。


    “赵德发叫我来的，说有好戏看。”苏织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支票，“果然是好戏。”


    秦观物笑了一下。


    “苏老师，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修好了那只梅瓶。没有你，它只是一堆碎片。”


    苏织沉默了两秒，端起香槟喝了一口。


    “你付了钱的。”她说。


    秦观物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嘴硬的样子，还挺可爱。


    远处，顾云飞正盯着这边，眼神阴鸷。


    秦观物对上他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扬。


    这场仗，他才刚开了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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