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播出那天，秦观物没有看电视。
他坐在苏织的工作室里，看她修复一只清代的青花盘。盘子碎成了九片，她一片一片地拼接，动作慢得像在绣花。
“你不回去看？”苏织头也不抬。
“没什么好看的。”秦观物靠在椅背上，“说的话都是真的，不需要提前排练。”
苏织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
节目是晚上八点黄金档播出。秦观物七点半离开工作室，在胡同口的小面馆吃了一碗炸酱面。面馆的电视正播着广告，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一边擦桌子一边瞟了他一眼。
“小伙子，你长得像那个……那个电视上的人。”大姐说。
秦观物愣了一下：“谁？”
“就那个收藏家，最近老上新闻的那个。姓什么来着……秦！”
秦观物笑了一下，没承认，低头吃面。
八点整，电视切换到北京电视台的《收藏人生》栏目。开场音乐过后，主持人出现在屏幕上，然后是秦观物的脸。
面馆大姐看了看电视，又看了看秦观物，眼睛瞪得溜圆。
“哎呀妈呀，就是你！”
秦观物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笑着点了点头。
“真是你啊！”大姐激动得声音都变了，“天哪，我儿子可崇拜你了！说你从破产到翻身，特别励志！你能给我签个名不？”
秦观物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在背面签了名，递给大姐。
大姐接过名片，眼眶都红了：“我儿子今年高考，天天拿你当榜样。他说，秦观物能从零开始，他也能考上好大学。”
秦观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故事能激励别人。
面馆里其他几桌客人也认出了他，纷纷凑过来。有人要合影，有人要签名，还有人打听他最近又捡了什么漏。秦观物一一应对，态度温和，不倨傲也不谦卑。
等他从小面馆出来，手机已经被消息轰炸了。
赵德发连发了十几条语音，每条都在笑：“你小子火了！真火了！热搜第四了！”
周远山发了一条文字：“你父亲看到了。他让我转告你——‘儿子，爸为你骄傲。’”
秦观物盯着这行字，站在胡同口的路灯下，眼眶红了。
他抬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秋风裹着落叶从他身边掠过，北京的夜晚已经有了寒意，但他的心是热的。
他给周远山回复：“告诉爸，我很快就去看他。”
然后他打开微博，热搜榜第四位赫然写着——“秦观物收藏人生”。话题阅读量已经突破两亿，讨论量超过十万。
他点进去，看到无数网友在讨论他的故事。
“从睡公园长椅到千万身家，这才是真正的逆袭。”
“鉴定鸡缸杯那段太帅了，顾云飞的脸都绿了。”
“能不能开个鉴定培训班？我也想学！”
但也有质疑的声音。
“太假了吧，哪有这么神的人？肯定是炒作。”
“二十多岁能有多少眼力？八成是背后有人捧。”
秦观物没有回复任何一条评论。他不是来当网红的，他是来复仇的。
名声是把双刃剑，能让他站得更高，也能让他伤得更深。
第二天一早，秦观物接到了赵德发的电话。
“小秦，出大事了。”
“什么事？”
“顾云飞跑了。”
秦观物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跑了？”
“昨天晚上，他的私人飞机从首都机场起飞，目的地是泰国曼谷。今天早上，警方去他的住处搜查，人已经不见了。”
秦观物的脑子飞速运转。顾云飞跑得这么急，说明他已经知道风暴要来了。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的公司在国内，资产在国内，他能跑多远？
“警方有什么动作？”
“已经发了红色通缉令。但他跑之前把名下的资产全部转移了，大部分房产和藏品都抵押给了银行，现金早就转到了海外账户。”
秦观物沉默了几秒。
“他带走了什么？”
“三件藏品。一只永乐青花梅瓶，一件成化斗彩——”赵德发顿了顿，“还有一只汝窑水仙盆。”
秦观物的心跳漏了一拍。
“汝窑水仙盆？”
“对。就是当年让你父亲栽跟头的那只。真品一直在顾云飞手里，他用高仿品替换了真品，真品就藏在他的私人金库里。现在，被他带走了。”
秦观物的手握紧了手机。
三年了，那只水仙盆终于浮出了水面。但它不在国内，不在法庭上作为证据出现，而是被顾云飞带去了海外。
“赵叔，帮我查一件事。”
“说。”
“顾云飞在泰国有没有产业？或者有没有跟那边的古董商有联系？”
赵德发沉默了几秒：“你是想去追？”
“不是现在。”秦观物的声音很冷静，“现在去也追不回来。但我要知道他的落脚点，等时机到了，我要亲手把水仙盆拿回来。”
挂掉电话，秦观物站在窗前，看着东三环的车流。
顾云飞跑了。跑了也好，省得在国内碍手碍脚。等他去了海外，有些事情反而更好办。
手机震了一下。
是苏织。
“我看到新闻了。顾云飞跑了，你打算怎么办？”
秦观物回复：“等他露出马脚。”
“然后呢？”
“然后，把他连根拔起。”
苏织没有回复文字，而是发来一条语音。秦观物点开，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不管你去哪，我都跟着。”
秦观物盯着这行语音，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不是一个人了。
周一下午，秦观物接到一个电话。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属地北京。他接起来，对方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秦观物先生吗？我是《人物》杂志的记者，姓刘。想约您做一个专访，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
秦观物想了想，答应了。
不是因为虚荣，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更大的平台，来讲述家族破产的真相，来揭露顾云飞的罪行。上电视只是开始，接下来，他要让更多的人知道，他父亲不是骗子，是受害者。
专访安排在周三下午，在秦观物的办公室。
刘记者是个三十多岁的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采访提纲准备了三十多个问题。秦观物一一回答，从家族破产到捡漏翻身，从鸡缸杯事件到顾云飞的造假产业链，事无巨细，但有所保留——关于面板的事，他只字未提。
专访结束后，刘记者合上笔记本，认真地看着秦观物。
“秦先生，最后一个问题。您觉得，您父亲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秦观物沉默了几秒。
“他想让那些流失海外的国宝回家。”他说，“这是他一辈子的心愿。”
“那您呢？”
“我替他完成。”
专访发布那天，《人物》杂志的网站一度瘫痪。
文章的标题是《秦观物：从破产到重生，一个收藏家的复仇》。配图是秦观物站在办公室书架前的照片，手里拿着那只永乐青花扁壶，目光坚定，神情从容。
文章最后一段写道：“他让我看到了一个年轻人的倔强，一个儿子的孝心，一个收藏家的风骨。”
秦观物没有看这篇文章，因为他正在苏织的工作室里，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是一盘苏织刚做好的桂花糕。
“你做的？”秦观物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苏织点头，表情淡淡的，但耳尖微微泛红。
“好吃。”秦观物说，“比修瓷器的手艺差一点。”
苏织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窗外，北京的秋天正在变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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