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军的军帐内。赵颢正坐在案前，批阅着此番出兵各军的功劳簿。


    以及对事后需要进行的赏赐进行计算汇总、调整。


    “君侯！肉汤来了。”一名亲兵端着一碗肉汤恭恭敬敬的放在桌子上。


    “启禀君侯，这是主公特意吩咐下面为君侯烹调的。”


    赵颢放下手中的笔，抬眉看向眼前的肉汤。


    一缕缕肉香味浓郁非常，赵颢拿起羹匙浅尝一口，里面还有咸味，而且并不发苦。很明显加入了精盐。


    赵颢笑了笑：“真是有劳兄长时刻记挂着我了。”


    随后便将羹匙放下，拿起碗大口大口喝了起来。


    随后捞出碗底的肉块便放在嘴里，开始咀嚼。


    赵颢一边咀嚼一边重新打开竹简准备批阅，忽然一股熟悉的味道涌上心头。


    这股味道既熟悉，又陌生。


    之所以陌生，是因为此前赵颢此生仅吃过一次。


    之所以熟悉，是因为那一次便足以刻骨铭心。


    紧接着赵颢瞳孔骤缩，猛的低头开始呕吐。


    “呕！！！”赵颢顾不得面前摆放的案牍，将刚刚喝下去的肉汤与一小口肉脯全部吐了出来。


    “君侯！！”


    “有人谋害君侯！！”


    呛！！一道道宝剑出鞘，十几名亲卫瞬间出现，护卫在赵颢身边。


    陈盛、吴光连忙上前帮赵颢拍背。


    “速去派人禀报主公！”


    赵颢想要摆手示意自己并无大碍，但胃里却再次翻江倒海。


    肉汤的味道勾起了赵颢最恐怖、最痛苦的回忆。


    刚刚走进来的刘备听到声音后，吓的六神无主，飞也似乎的冲了进来：“霁德！！来人！！快去请巫医来！”


    吐的天昏地暗的赵颢红着眼睛抬起头来，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随后便再次吐了起来。


    吐到后面，已经是什么也吐不出来了，只有一些被干呕出来的，带着血丝的胃液。


    赵颢无力的向后方倒去，刘备连忙接住，让赵颢靠在自己怀里：“霁德，你这是怎么了？”


    赵颢瞳孔不停的震动着，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指着碗上剩余的肉汤问道：“这肉是从何处而来？！！”


    刘备好奇的看向桌子上的肉汤，随后开口道：“为兄似乎记得是从曹军缴获中得到。”


    赵颢扭过头看向刘备：“兄长可曾尝过这肉汤？”


    刘备虽然奇怪，但还是老老实实的摇了摇头。


    肉干所剩不多，所以刘备自己没有舍得吃。而是留给了营中的一些伤兵，赵颢的这一份还是刘备吩咐底下特批出来的。


    “霁德可是这肉干有什么不妥之处？”


    刘备见赵颢不言语，便起身来到案边要伸手去拿碗底的肉块。


    “兄长不可！！此乃……人肉！！”


    人肉二字落下后，赵颢已经泪流满面，止不住的悲伤与痛苦浮现。这还是众人第一次见到赵颢如此悲伤。


    刘备听到人肉二字后，先是一惊，随后便是释然。


    因为在这个乱世之中，底层活下来的百姓，不少都是吃过人肉的。


    刘备挥手示意所有人退出营帐，随后将赵颢搀扶到一旁的兽皮上坐下。


    刘备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不停的轻拍着赵颢的后背。


    透过衣衫，哪怕在背后，刘备也仿佛可以感受到赵颢那颗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脏。


    良久后，赵颢红着眼睛，开口道：“兄长，颢曾经说过，颢家中有一幼妹。


    母亲亡故后，我兄妹二人相依为命。


    在流亡途中，小妹不幸染病。弥留之际曾与我说话，想要再尝一尝肉味。


    我便……用了一些不光彩的手段，从一个落单的难民手里抢到了一块被晒干的肉干。大概只有手指粗细长短。


    只是待我将肉干抢到手后，小妹已然气息全无。


    我担心小妹的尸体会被难民拆解，便亲手将小妹的尸体焚烧一空，只剩骸骨埋于地下。


    而我之所以能撑到见到兄长，也多亏了那一根肉干。


    在小妹临终之际，我未能陪伴左右，也是因为那一根肉干。”


    曾经鲜活、可爱的小小的身影，就在赵颢的眼前被大火吞噬，恍惚之间，赵颢甚至仿佛能听到小妹的哭喊与求救声。


    甚至为了避免尸体太大，焚烧不够快，焦香味引来流民。


    赵颢不得不用石头对小妹的尸体分割后再进行焚烧。


    赵颢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已经不由自主的带着颤抖。


    “当时并没有多想，也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只觉得这一根肉干比颢此生吃过的任何东西，更美味千倍，万倍。


    只是其口感味道，却与此生所食所有肉类均有不同。


    试问一个难民，又要从何处才能得到这样美味的肉干？我也好奇过，那到底是什么肉。却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在青州的这些时日，兄长与二哥、三哥时常猎得野味。


    几乎尝便山珍鸟兽，却依旧与记忆中的口感大不相同。


    直到今日……颢终于知道了，这肉，是人肉。”


    这一刻，刘备终于明白了，为何赵颢几乎会对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诸侯，会无差别的显露恶意。


    赵颢也不止一次，在私底下称呼朝堂之上的大臣世家为窃生之贼，乱世之匪。


    一切的一切，都是有因有果的。


    刘备幼年时虽然家境贫寒，但有同族扶持，更有赏识他的叔叔，所以虽然日子苦了些，但还不至于去吃人肉。


    而在拜师卢植后，刘备的身份也从平民，一跃成为了士。那时虽然身份依旧卑微，却也不必为吃用发愁。


    面对此刻的赵颢，刘备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赵颢闭上了猩红的眼睛，开口道：“兄长，从曹军手中缴获的肉干，还是都烧了吧。也不要声张，更不要继续给将士们食用。”


    刘备连忙应下。


    随后赵颢又补充道：“人相食者，易中邪毒，凡中此毒者无有不死者。且无药可医。


    并且会危害子孙后代数代之久。


    请兄长回乐安后。颁布政令，向治下广而告之。以免偏远之地，尚有食人之风。


    况且同类相食，不利于治下稳定。”


    其实赵颢没有说，朊病毒经过高温太阳晒干久放后，基本上是可以清除的。


    但有些事情，不需要解释太清楚。只需要让人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就足够了。


    赵颢脑海中难免再次想起自己的小妹，不知道为什么，记忆中小妹的模样似乎已经模糊了。明明才刚刚过去几年而已。


    直到如今，每到夜里，赵颢还时常会梦到小妹，从梦中惊醒偷偷哭泣。


    赵颢一直严令禁止任何人将这件事外泄，就连自家兄长也不得透露。


    “老师，您总在课堂上说吃人的乱世。


    如今学生终于见到了，乱世，是真的在吃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