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皓得宠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却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大。
成都城内,百官对此议论纷纷。有人叹息,有人愤怒,有人暗自欢喜,也有人冷眼旁观。但无论如何,所有人都意识到一件事——朝堂的天,要变了。
蒋琬回到丞相府后,接连数日闭门不出。不是他不愿理事,而是他需要时间思考对策。黄皓此人,看似卑微无能,实则心思深沉。他能在刘备时代存活下来,能在诸葛亮时代不露锋芒,偏偏在刘禅时代抓住机会,这份隐忍和蛰伏,绝非等闲之辈。
“丞相,该用膳了。”
侍从端着饭菜进来,蒋琬摆摆手:“放着吧。”
“您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蒋琬叹了口气,拿起筷子,却只夹了两口便放下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陷入沉思。
诸葛亮临终前,曾握着他的手说:“蒋琬,蜀汉的未来,就托付给你了。”
他记得自己当时跪在榻前,泪水模糊了双眼:“丞相放心,琬必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可如今,他连一个宦官都对付不了,如何对得起丞相的嘱托?
“报——”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卫快步而入:“丞相,黄皓在宫中设宴,邀请了朝中数十位官员。”
蒋琬眉头一皱:“都有谁?”
“太常、光禄勋、少府、大司农……还有几位将军。”
蒋琬的心沉了下去。
这些人,都是朝中掌握实权的人物。黄皓设宴邀请他们,用意何在?拉拢?收买?还是试探?
“费祎知道了吗?”
“费尚书已经得知,正在府中等候丞相。”
蒋琬整了整衣冠:“备车,去费府。”
夜色渐深,费祎府中灯火通明。
两人对坐,面前摆着茶盏,却谁也没有喝。
“黄皓此举,意在收买人心。”费祎率先开口,“那些赴宴的官员,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倒向黄皓。”
蒋琬点头:“我知道。”
“那丞相打算怎么办?”
“我在想。”蒋琬端起茶盏,又放下,“黄皓能在宫中立足,靠的是陛下的信任。我们若直接弹劾黄皓,陛下必然袒护,反而助长其势。”
费祎皱眉:“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当然不能。”蒋琬目光坚定,“但我们不能从黄皓入手,而要从他做的事情入手。他招揽官员,我们就让那些官员知道,跟着黄皓没有好下场。”
“怎么讲?”
“明日早朝,我会提议严查官吏贪腐。”蒋琬沉声道,“黄皓拉拢的那些人,有几个是干净的?只要查出问题,严惩不贷,看谁还敢与黄皓来往。”
费祎眼睛一亮:“此计可行。不过,需防黄皓反扑。”
“所以需要你配合。”蒋琬看着他,“你在朝中人脉广,替我盯着那些墙头草。谁要是倒向黄皓,记下来,我慢慢收拾。”
“好。”
两人商议至深夜,蒋琬才离开费府。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黄皓在宫中的耳目,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多。
当天夜里,黄皓便得知了蒋琬与费祎的密谈内容。
“想查贪腐?”黄皓冷笑一声,“那就看看,谁查得过谁。”
他转身走进内殿,刘禅正靠在榻上看歌舞。
“陛下,奴婢有要事禀报。”
刘禅挥挥手,歌舞退下:“什么事?”
“蒋琬要查贪腐。”黄皓低声道,“说是要整顿吏治,但奴婢听说,他真正想查的,是陛下身边的人。”
刘禅脸色微变:“什么意思?”
“蒋琬觉得,奴婢不该得宠。”黄皓眼眶泛红,“他觉得奴婢蛊惑陛下,所以想查奴婢的亲朋好友,借此打击奴婢。可是陛下,奴婢在宫外哪有亲友?他要查的,分明是那些忠于陛下的大臣啊。”
“他想借查贪腐之名,清除异己,把朝堂上不听话的人都赶走。到那时候,陛下身边就只剩下他蒋琬的人了。”
刘禅的脸色阴沉下来:“他敢!”
“陛下息怒,奴婢只是担心。”黄皓跪在地上,“蒋琬是丞相,权倾朝野,他要做什么,谁能阻拦?奴婢死不足惜,只是怕陛下被蒙在鼓里,等到朝堂上都是蒋琬的人,陛下想做什么都做不了了。”
刘禅沉默许久,缓缓道:“朕知道了。”
第二天早朝,蒋琬果然提出严查贪腐的奏议。
“陛下,臣近日发现,朝中有些官员利用职权,侵吞公款,收受贿赂,民怨极大。臣请陛下下旨,严查贪腐,以正朝纲。”
刘禅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丞相想怎么查?”
“臣请陛下准许臣组织专人,对各部官员进行考核审计。”
“审计?”刘禅冷笑一声,“丞相是想把朕的官员都查一遍吗?”
蒋琬心中一凛,隐约感到不妙:“陛下,臣只是……”
“朕问你,你要查谁?”刘禅突然提高声音,“是不是朕身边的人,你都要查?”
满朝文武皆惊。
蒋琬跪地:“陛下息怒,臣绝无此意。臣只是想清理吏治,并无针对任何人。”
“没有针对?”刘禅站起身,“那朕问你,黄皓是中常侍,秩比二千石,你要不要查他?”
蒋琬愣住了。
他没想到,刘禅会当朝说出这种话。
“陛下,黄皓是宦官,不属外朝官吏,臣无权查他。”
“那你就是要查外朝官员了?”刘禅步步紧逼,“外朝官员,哪个不是朕的臣子?你查他们,就是查朕!”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费祎急忙出列:“陛下,丞相绝无此意。查贪腐是为了肃清吏治,造福百姓,请陛下明鉴。”
“造福百姓?”刘禅冷笑,“你们一个个说得冠冕堂皇,真当朕是三岁小孩?”
他扫视群臣,目光最后落在蒋琬身上:“蒋琬,朕念你是丞相临终所托,才对你委以重任。但你不要忘了,朕才是皇帝!”
“朕要用谁,不用谁,轮不到你来管!”
“至于查贪腐……”刘禅顿了顿,“朕会派人去查,就不劳丞相费心了。”
蒋琬跪在地上,心如刀绞。
散朝后,蒋琬独自走出大殿,费祎从后面追上来。
“丞相……”
“我没事。”蒋琬摆摆手,声音沙哑,“只是没想到,陛下对黄皓的信任,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费祎叹了口气:“黄皓在陛下身边,日夜进谗,长此以往,恐怕……”
“我知道。”蒋琬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可我能怎么办?我是臣,他是君。”
两人沉默地走着,谁也没有说话。
而在宫中,黄皓正陪着刘禅用膳。
“陛下今日真是英明神武。”黄皓谄媚道,“蒋琬在陛下面前,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刘禅冷哼一声:“他以为朕好糊弄。查贪腐?查到最后,还不是要查到朕头上。”
“陛下圣明。”黄皓斟满酒,“不过,蒋琬此人心机深沉,今日虽被陛下驳回,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刘禅皱眉:“你的意思是?”
“奴婢听说,蒋琬与费祎经常私下密会,商议朝政。”黄皓低声道,“他们商议什么,从来不跟陛下说。长此以往,朝中大事都由他们做主,陛下岂不是被架空了?”
刘禅放下酒杯,脸色阴沉。
“还有。”黄皓继续道,“蒋琬与镇守汉中的姜维来往密切,姜维每次上书,都是先送到丞相府,再由蒋琬转呈陛下。这中间,谁知道蒋琬有没有动过手脚?”
刘禅的眼神越来越冷。
“陛下,奴婢说这些,不是为了挑拨离间。”黄皓跪在地上,声音诚恳,“奴婢只是担心陛下。蒋琬权大,姜维兵多,他们若内外勾结,陛下的安危……”
“够了!”刘禅猛地站起身,“朕不想再听了!”
黄皓吓得连连叩首。
刘禅在殿中来回踱步,脸色阴晴不定。
许久,他停下脚步,看着黄皓:“你说,朕该怎么办?”
黄皓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随即又恢复了惶恐:“奴婢不敢妄议朝政。”
“朕让你说!”
“是。”黄皓低声道,“依奴婢之见,陛下应该分权。蒋琬一家独大,不是好事。陛下可以提拔一些新人,让他们与蒋琬抗衡。这样一来,朝中势力均衡,陛下居中调度,才是万全之策。”
刘禅沉默片刻:“提拔谁?”
“奴婢听说,尚书仆射董允,为人正直,才干出众。陛下可以提拔他为尚书令,与费祎共掌政务。另外,侍中陈祗,也是可用之才。”
刘禅点点头:“还有吗?”
“陛下还可以从军中提拔一些人,用来制衡姜维。”
“这件事,容朕想想。”
黄皓叩首:“陛下圣明。”
他站起身,恭敬地退到一旁,嘴角微微上扬。
蒋琬想查他?做梦。
这朝堂上,能笑到最后的人,一定是他黄皓。
窗外,乌云遮住了月亮。
成都城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只有皇宫深处,依然亮着灯。
那灯光下,是黄皓得意的笑容。
那灯光外,是蒋琬彻夜难眠的忧思。
而千里之外的汉中大营,姜维正在灯下研究地图,对朝堂上发生的一切,还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第235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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