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平安喜乐,岁岁无忧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灯罩是雨过天青色的瓷,将烛火拢成一团青。
晏沉坐在书案后,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利落的一截腕骨。
手里捏着一枚半成品的银镯子,指腹抵着镯身内侧一道刚刻一半的纹路,小刀贴着掌侧,一刀刀极稳地剔下去。
卫风推门进来,迈步走到案前三步远的位置站定,垂手抱拳。
“王爷。”
晏沉没有抬眼,刀尖仍在镯面上稳稳地勾走着,声音淡淡的。
“说。”
“穆国公的案子审完了。”
卫风语速平缓,将京兆府递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禀了,“贪墨的账目对得上,残杀男童的埋骨地点也挖出来了,穆国公一个字没扛就全招了。”
“不仅如此,还认下了杀子陷害王爷、威逼穆世子夫人栽赃苏二姑娘的种种罪名。孟大人递了话来说,口供画押都已齐整,只等陛下朱批便可结案。”
晏沉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只“嗯”了一声,手里的刀都没停。
从穆国公抬着穆淮生的尸首跪上金銮殿那一刻起,结局就已写好,区别只在死得快一点,还是死得慢一点。
卫风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便又继续,“孟大人还让属下问王爷一声,判穆国公夫妻三日后斩立决,家产尽数充没;穆世子夫人检举有功,依律减罪等判流放。这样判,行不行?”
小刀在这一刻停了。
“斩立诀?”
晏沉抬起眼来,目光在卫风脸上停了一瞬,弯唇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看来这孟良臣如今是改行当起菩萨来了?这么心慈手软?”
卫风没有说话,低了低头。
晏沉将镯子和刻刀一起搁在案上,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里,慢慢捻动指尖。
“穆国公贪墨了一百二十万两白银,残杀男童上百人……上百人呐。”
他咬重了最后三个字,语气里的笑意褪下去,露出底下冷硬的底色。
“他一个人杀的孩子,比京兆府大牢里所有死囚加起来杀的人都多,这案子已经传遍京城,挑起了众怒。”
“这时候给他一个斩立决?我若是晏云季,便让人参他一本官官相护。”
“等到京里谣言四起、民心将散,再顺势把孟良臣推出去顶锅。”
他抬眼,看着卫风。
“你信不信,到时候他这颗脑袋,比穆国公那颗还要先搬家。”
卫风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立刻拱手,“属下愚钝,请王爷明示。”
晏沉指尖在扶手上轻叩两下。
“穆国罪行发指,民怨沸腾,不判个凌迟处死,怎么消民怨?”
凌迟。
大乾开国以来,凌迟之刑只动过三次,每一次都是谋逆大案。
用在这上头,倒算是头一遭。
卫风有点怀疑晏沉是在为苏二姑娘公报私仇,但没证据,更不敢说。
“是,属下这就去。”
说完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
晏沉又开了口。
卫风脚步一顿,转回身来。
“王爷还有何吩咐?”
晏沉重新拿起那枚镯子,指尖在刚刻好的那道纹路上轻轻蹭了一下。
“告诉孟良臣,割满一千刀之前,人不能死。差一刀少一刀我拿他是问。”
卫风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一千刀。
大乾凌迟之刑,行刑的极限是三百六十刀,从未有人试过一千刀。
那不是行刑,是拿人当猪羊片。
“对了。”
晏沉又开口了,语气更闲散些。
“咱们这位陛下登基以来,还是头一次动凌迟之刑。这么大的热闹,可不能藏着掖着,只让咱们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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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朝中那些和苏家有冤有仇的,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我请去观刑。”
“让他们好好长长见识,别没事在袖子里藏刀子,最后伤到自己。”
这就是杀鸡儆猴的意思了。
苏擎那日在金銮殿上力挺昭王,苏家的站位已站得太露骨了。
朝中盯着苏家的人不少,穆家倒台之后,保不齐有人会冒出来帮皇帝出气,暗地里对苏家动什么手脚也未可知。
穆国公这颗人头,倒是正好可以借来给那些不长眼的人立立规矩。
确认了,是公报私仇没错。
但卫风还是不敢说。
“还有。”
晏沉没看到他脸上古怪的表情,将镯子举到灯下,对光看了看弧面。
“景国二皇子,有什么动静?”
卫风表情微微收敛了几分,“回王爷,景国二皇子这些日子一直称病中。陛下那边又命人请了景国使臣两次,照例都还是那位含章公主一个人去的。”
晏沉闻言,意味不明地轻笑。
“真是能缩头啊。”
“从入京起就称病,宫宴不来、使臣不访,连面都没露过。这是病得起不来床了呢,还是那张脸不敢见人呢?”
晏沉想了想,忽然笑了一下。
“观刑的帖子,也给这位二皇子送一份去,景国可没有这些酷刑,想来……他应当也会对此感兴趣的。”
卫风一愣,目光在晏沉脸上停了一息,犹豫片刻后还是开了口。
“王爷,暗卫消息说,这位二皇子虽然多年卧病,但私下里也有些手段。”
“景国朝堂上不少朝臣旧部都被他拿捏住了,虽未曾明面上站队,但私底下往来甚密,只怕是有和景国太子一较高低的意思,咱们何必去开罪他?”
晏沉眯了眯眼,偏过头来看他。
“你觉得是我在开罪他?”
卫风抿唇不语。
晏沉笑了一下,很快又沉下去。
“是他……先把刀架在我脖子上的。我可没有晏云季那副一忍再忍的好脾气,敢伸手,我就一定要剁了他的手。”
卫风瞳孔微微一缩。
“王爷的意思是……”
“穆世子之死,跟这位二皇子有关?”
晏沉指尖停在镯身内侧一道未打磨平整的接缝处,慢悠悠地开口。
“那日穆淮生的尸体抬上金銮殿,你没细看他的伤口,我看了。”
“伤口很多、很深,入肉的角度更是刁钻,但关键的是伤口形状。”
他抬手在自己胸口比了一条竖线。
“一般的中原匕首,刃面宽刃背薄,刺入时伤口呈梭形,两头尖中间宽。”
“但穆淮生身上的伤口,尤其是致命的那几刀,入肉却是菱形的。”
卫风眉头猛地拧了起来。
菱形伤口。
他脑子里飞快地翻过这些年见过的兵器图谱,忽然一个记忆撞进来。
景国皇室暗卫惯用的柳叶匕首,刃面窄、刃背厚,刺入时伤口呈菱形。
这种刀只配景国皇室亲卫,连此次随使团入京的侍卫都不配佩。
所以,凶手要么是景国皇室亲卫,要么就是上头的人亲自动手。
晏沉没再多解释,又拈起桌上的刻刀来,重新一笔笔勾着镯子。
“懂了就去吧。”
“是。”
卫风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灯光投在晏沉手中那枚雕刻中的镯子上。
隐约可见是八个字。
平安喜乐,岁岁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