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咸站在他左侧，低声提醒：


    “将军，该说话了。”


    孟达收回手，理了理衣甲，从垛口后退半步，朝城下扬声道：


    “城下可是赵将军麾下？”


    副将答：“正是。”


    孟达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城上城下都听得清楚：


    “我孟达本是扶风人，入蜀依附刘益州，为的是替朝廷守土。今大将军奉天子诏西征，益州人心思安，我孟达岂敢逆天时、抗王师？”


    “既是天子之诏，又有大将军之令，达若再闭门拒守，便是不识天时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城头守军。


    那些士卒一个个竖着耳朵听，脸上紧张的神色松了大半。


    “开城。”


    孟达对身旁亲兵说。


    亲兵愣了一下，随即抱拳应声，快步奔下城楼。


    城门缓缓打开。吊桥放下，铁链哗啦啦响了一阵。


    孟达带着王咸、李辅、赵直及二十余名亲兵走出城门。


    赵云见孟达出城，翻身下马，向前迎了两步。


    孟达走到阵前站定，双手抱拳，弯腰一揖：


    “末将孟达，今率梓潼守军三万五千，归顺朝廷。”


    “孟将军请起。”


    赵云双手扶起他：


    “孟将军高义，将军献城之功，云必据实上报大将军。”


    “达，谢将军。”


    孟达再次拱手：


    “城中粮草充裕，武库器械齐备。请将军入城接收。”


    赵云点了点头，对身后副将道：


    “传令全军，入城后不许扰民。府库粮仓封存。”


    “喏。”


    副将领命而去。


    当日午后，赵云率中军入城。


    梓潼街道宽阔，房屋齐整。


    百姓大多闭门不出，但也有胆大的站在巷口张望。


    赵云骑着照夜玉狮子走在主街上，身后是贾诩、孟达及一众副将、吏员，再往后是大队步卒。


    孟达一路指点城中布局：


    府衙在城北，粮仓在城东，武库在城南，兵营在城西。


    赵云听完，首先问了一句：


    “城中存粮几许？”


    “存粮二十三万石，按城中现有军民计，可支六十日。”


    赵云点头，命副将带人清点粮仓和武库。


    一行人行至府衙前下马，众人依序而入。


    赵云在上首坐了，贾诩坐在左侧。


    孟达坐在右侧，姿态放得稍低，但依然不卑不亢。


    赵云开口：


    “孟将军，梓潼既降，东路军下一步当北上剑阁，与大将军中军夹击吴懿。将军以为如何？”


    孟达拱手道：


    “梓潼三万五千军士，末将已令各营原地待命。赵将军若要北上，末将可率部随行。”


    “吴懿在剑阁的粮道，一出梓潼，一出成都。之前雒城被围，剑阁粮道已断其半。如今梓潼归附，吴懿七万人，撑不过十日。”


    贾诩在旁微微颔首，开口问道：


    “孟将军可知剑阁内部情形？吴懿麾下诸将，可有可争取之人？”


    孟达想了想：


    “吴懿本人是刘璋姻亲，不会轻易降。但泠苞、刘璝与末将有些交情。若派人联络，或可动摇。”


    贾诩点了点头，看向赵云。


    赵云沉吟片刻：


    “先派人送信入剑阁，以大将军名义劝降吴懿。同时联络泠苞、刘璝，探其口风。若剑阁内部生变，也可省去围困之举。”


    他转向孟达：


    “孟将军，此事由你安排。”


    孟达抱拳：


    “末将领命。”


    当日午后，赵云将梓潼归降的消息写成军报，派快马送往剑阁以北刘衍中军大营。


    军报写得很详细：


    “十一月十二日，东路军至梓潼。守将孟达率三万五千众归顺，府库粮秣一并接收……”


    “孟达愿随军北上，并愿联络剑阁守将泠苞、刘璝为内应。东路军已进驻梓潼。”


    军报送出后，赵云在府衙后院见了孟达一面。


    两人站在院中一棵老槐树下，暮色从西边漫上来。


    “孟将军，”赵云看着槐树叶子一片片往下落：


    “你在梓潼等了三个月，等到了今天。”


    孟达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赵将军看出来了。”


    “是大将军看出来了。”


    赵云转头看他：


    “大将军说，你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现在时机到了。”


    孟达沉默一瞬，拱手道：


    “末将不敢隐瞒。良禽择木，自古而然。刘璋暗弱，益州迟早是大将军的。末将不过是顺势而为。”


    赵云点了点头：


    “孟将军高瞻远瞩。”


    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暮色渐深。


    城中各处升起炊烟，东路军各营也开始埋锅造饭。


    十一月十三日，孟达派出两名心腹，带着密信，送往剑阁泠苞、刘璝处。


    信以孟达个人名义写成，措辞直白：


    “梓潼已归汉，涪城、绵竹皆入大将军之手。”


    “剑阁七万人粮道已断，困守孤关，不降何待？”


    “二位将军若有意归附，可相机行事。”


    同日，赵云率东路军主力从梓潼北上，兵锋直指剑阁南侧。


    孟达率本部三万人随行，王咸留守梓潼。


    ……


    十一月十五日，午时刚过。


    成都州牧府正厅里坐满了人。


    刘璋坐在主位，双手搁在案上，面色灰白。


    案上摊着一封急报。


    “十一月十二日，赵云率东路军三万抵达梓潼，孟达开城归降。梓潼三万五千守军，悉数归赵云所辖。”


    “孟达已随赵云北上，兵锋直指剑阁。”


    “剑阁七万守军，粮道已断。北有刘衍六万，南有赵云、孟达六万，两路合计十二万……”


    厅中一片沉默。


    刘璋抬起头，目光扫过堂下众人。


    “都说说吧。”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起伏。


    就像已经知道了答案，但还是要问一遍。


    沉默持续了很久。


    终于，益州从事郑度站起身。


    他年过五十，头发花白，向来主战。


    此刻他开口，声音沙哑：


    “主公，剑阁七万将士，粮道已断。刘衍六万主力在北；赵云、孟达六万从南压来，十二万大军南北夹击，吴将军纵有通天之能，亦不能守。”


    他停了一下。


    “臣……请主公早作决断。”


    “作何决断？”刘璋问。


    郑度低下了头。


    “说。”


    郑度深吸一口气：


    “臣请主公……遣使与大将军议和。”


    议和两个字一出口，厅中气氛骤变。


    有人抬头，有人松了肩膀，有人暗中吁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