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满穗与琼华


    洛阳，瀍河与洛河交汇处。（瀍：音同“缠”。）


    一艘中等大小的乌篷木船自瀍河缓缓驶向洛河，河面水汽朦胧，穿着蓑衣的船夫抄着船篙，深一杆浅一杆地撑着。


    船舱内，两个穿着华贵的女子对桌而坐，桌子下放着一个烧炭的铜炉。


    一人罩着水蓝色的保暖大袄，另一人穿的则是粉紫色。


    “穗儿姐，这些年你每日都会来这里吗？”琼华隔着窗户向外看去。


    “倒也算不得每日，只是得空便在这河上漂着，兴许哪天就撞上良爷了。”满穗倚在桌子上，撑着香腮，也向窗外看去。


    其实她和琼华都明白，良爷那种人，在将答应的事情做到之前，是不会来寻她的。


    指望那个木头变通，还不如指望洛水倒流。


    良爷啊，一定是要杀了那豚妖，替她报完仇后，才会来和她相会。


    琼华看着满穗，嘴角微微抿起一点柔和的弧度。


    虽然穗儿姐嘴上是说并非每日，但来到这里也四个多月了，没有一天不来。


    就算是忙的时候，也会挤出时间乘船来洛阳城附近漂一会。


    生怕错过了和良爷会面的机会。


    哪怕只有一丝希望，穗儿姐也不愿意放弃。


    “琼华，你帮我瞧着些岸上，我看会儿账本。”


    满穗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拿起桌上的账本继续翻看。


    下个月就是第一次和扬州方面通商交易了，不少账目她都得亲自看一遍，以免出什么纰漏。


    盐运商路可不单单是运盐，里面的水深得很。


    有朝廷背书的盐路，沿途都会得到极大的开放，不但会新建哨岗保障盐路安全，沿途经过的所有地区，都会借助盐路运送货物。


    看似只是洛阳与扬州通商，实际上是大半个中原和以扬州为中心、辐射四周的小半个江南通商，甚至连海上的贸易都能沟通到一点。


    世人大多只知道江南资源丰富，贸易频繁。但实际上，中原也有许多价值不菲的商品。


    这些年虽然因为天灾人祸，各种东西都减产了不少，但也还没少到绝迹。


    百姓虽然吃不饱饭、种不了地，但那些兼并土地的乡绅豪强、世家大族依旧有着不少的产出。


    以四大怀药为首的药材，其他诸如连翘、柴胡、苍术、远志、桃仁等常用于治疗江南一带常见的湿热病的药材也多产于中原。


    以北棉为首的纺织品原材料，豫西伏牛山、崤山猎户产出的兽皮、羊毛也受到江南一带的纺织工坊的欢迎。


    以偃师银条、澄泥砚为首的地方特产，偃师银条是洛阳独有的腌菜，深受各地贵族的喜爱。澄泥砚也广受江南士子的喜爱，销量不错。


    其实再早些年的时候，洛阳附近的大枣、核桃、柿子产量都不错，只是近几年产量减得太厉害了，再无足以向外售卖的产出。


    亢氏商会还想着从江南那边买一些农产品到洛阳这里售卖呢。尤其是粮食，洛阳的粮价高得吓人。


    只是不知道那边还有粮食卖不，听说被誉为天下粮仓的湖广近来也遭受了兵燹之厄。


    不过不管怎么样，这条盐路的收益都是可以预见的。


    其实这几年，洛阳一带的商业收益高得吓人，不然满穗也不可能短短几年就白手起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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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她是凭借救了亢氏夫人才加入商会的，但若是真一点资本都没有，也不会让满穗加入，最多就是给她些钱打发掉罢了。


    琼华看着窗外，对满穗说道：“穗儿姐，要是有空，你教我些数算吧，这样我便能帮到你了。”


    琼华识字，也读过不少书，但却没有学过数算。


    满穗抬眸看向琼华，目光温柔地笑道：“好啊，等忙完这阵子就教你数算。以琼华的机敏，很快就能学会。”


    “不论是乱世还是盛世，多学些东西总归是好的。”


    琼华浅笑着点点头，继续看向窗外。


    岸边的柳树垂着碧绦点在河面上，清风抱着柳树的手臂撒着娇，将水面晃起一圈圈涟漪。


    琼华看看就有些出神。


    倒也没想什么心事，只是觉得看着这样的景致内心会慢慢变得安静，好像真的融到河面的朦胧水雾中了一般。


    “琼华，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满穗忽然出声问。


    “想做的事情？”琼华呆呆地眨了眨眼睛。


    她是一个随遇而安的人，幼年被拐卖的时候听穗儿姐的话，穗儿姐说怎么做，便怎么做；后来被送回父母身边后，她便听父母的话，父母要她嫁给谁，她便嫁给谁；被鸢姐姐“劫”走后，她又开始听鸢姐姐的话了，鸢姐姐带她去扬州，她便去扬州，鸢姐姐要送她去穗儿姐那边，她便去穗儿姐那边。


    一直以来，她都没有什么自己的想法……


    也不算没有过吧，只是每次好不容易升起些想法的时候，只要和别人发生冲突，她便会优先放弃掉自己的愿望。


    久而久之，她已经忘记自己想要什么了。


    也很少有人真的关心她想要什么。满穗这样的问题，她还是第一次听。


    琼华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嗯……陪穗儿姐一起等良爷应该算是想要做的事情吧？”她试探着说道。


    “这个也算吧。”满穗点点头，她继续问道，“那我们等到良爷之后呢？琼华会想要做什么？”


    “嗯……我……我、我没有想过。”琼华眼帘微垂，轻声说道。


    她其实有想过，想继续待在穗儿姐和良爷身边，但又怕这样的要求会让穗儿姐和良爷感到困扰。


    满穗放下账本，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琼华的侧脸。


    “愿望是命数的预言。”满穗开口说道。


    琼华抬眸看向满穗，呆萌地歪了歪脑袋，一副完全没有听懂的模样。


    满穗继续解释：“人若是没有自己的愿望，不论经历多少、走多远，都会像河里的浮萍一样，找不到自己的落脚点。”


    琼华一怔。


    这句话的确是她这些年的写照，明明她是她们四姊妹里条件最好的一个，却过得最浑浑噩噩。


    红儿、翠儿在扬州开了茶馆，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


    穗儿姐在经商，而且还有了不小的家业。


    只有她，什么都没有……


    琼华抿了抿嘴唇，说出自己藏在内心很久的想法。


    “可是……有了愿望却不能实现，最后落得个空欢喜的下场不是更让人沮丧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