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第三日，是新妇归宁的日子。


    天刚亮，臧爱亲就起了。她把那件茜红短襦重新穿上，头发梳得齐整。


    刘裕在院里劈柴，天就要冷了，他这几日没事就上山多砍些柴回来，码在院墙根底下，已经码了半人高。


    见臧爱亲出来，他放下斧头。斧刃上沾着木屑，他拿拇指试了试刃口，搁在柴墩上。


    “归宁的东西都备好了，你们别耽误了时辰。”


    萧文寿从灶房里出来，手里提着一只竹篮。


    篮里搁着两包点心，是昨日特意去西市买的，一包蜜饯果子，一包酥皮糕，用油纸包得方方正正，上头压了红纸。


    还有一小坛酒，是邻家李大送的，没舍得喝，留着回门用。


    “东西不多，是个意思。”


    萧文寿把篮子递给刘裕。


    “到了臧家，嘴甜些，别跟个闷葫芦似的。你外舅话少，你就多帮着干活，眼里有活比什么都强。”


    刘裕应了一声，接过篮子。他今日换了件干净的青布短襦，看着利落。


    臧爱亲跟萧文寿道别，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巷子里的石板路被晨露打湿了，踩上去有些滑。臧爱亲走在前头，步子轻快。


    刘裕提着篮子在旁边跟着，走了一段，忽然开口。


    “我进门后该怎么讨好外舅和外姑。”


    臧爱亲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


    “我阿母喜欢实在的，你去了帮着干点活，比什么都强。”


    过了小石桥，拐进臧家那条巷子，远远就看见院门开着。


    叔孙令仪站在门口张望，见他们来了，脸上笑开了花。


    她身量不高，穿着家常的青色布衫，腰间系着围裙，围裙上沾着灶灰，一看就是刚从灶房里出来。


    “来了来了。”


    叔孙令仪迎上来，先拉住臧爱亲的手上下打量，又转头看刘裕。


    “回自己家带什么东西，你们刚成婚，别花太多钱，以后若是有了孩子，又是一大笔开销。”


    “这些都是我该准备的，爱亲嫁给我已经很委屈了。”


    刘裕低头说。


    叔孙令仪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收了收，正色看了他一眼。


    “委屈什么，我女儿愿意嫁你，就是觉得你人好。你别张口闭口委屈不委屈的，往后把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强。”


    刘裕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叔孙令仪这才又笑了，把他往院里让。


    叔孙令仪拉着臧爱亲进了灶房说话，留下刘裕和臧俊在堂屋里坐着。臧焘倒了碗茶推过来，自己在对面坐下。


    几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农事，气氛不算热络，倒也不冷场。


    “在那边过得惯？”


    “惯。”


    臧爱亲点头。


    “寄奴待你如何？”


    “好。”


    灶房里传来叔孙令仪和臧爱亲说话的声音，夹着笑声，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


    “姊夫，你长得这么高，以后会去参军吗。”


    臧熹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刘裕身边，仰着头看他，一只手好奇的碰了碰刘裕的胳膊，隔着衣裳捏了捏那结实的肌肉。


    “倒是没料过这条路。”


    刘裕摇头。


    无人引荐，他就算从军也只能做最普通的士家，哪怕立了功也落不到自己头上，只会沦为其它人的垫脚石。


    “我以后想从军，想北伐收复河山。”


    臧熹握着小拳头挥了挥，说得一本正经。


    “好志向。”


    刘裕倒是没料到臧熹有这样的志向，士族对以军功起家的将士总是充满了鄙夷，就算身居高位也会被骂一声老兵。


    他看了看臧熹那张稚气的脸，没有泼冷水，只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臧爱亲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碟切好的果子，搁在桌上。


    她鬓边沾了一点灶灰，自己不知道，刘裕伸手替她拂了，她愣了一下，耳根有些红。


    叔孙令仪跟在后头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朝刘裕说。


    “寄奴，晌午在这儿吃，我炖了鸡。”


    “阿母，我帮你。”


    臧爱亲转身又要进灶房。


    “你坐着，陪你阿父说说话，我一个人忙得过来。”


    叔孙令仪把她按回凳子上，自己进了灶房。


    臧爱亲坐了一会儿，到底坐不住，起身进了灶房。


    刘裕也跟着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


    灶房里烟气腾腾的，叔孙令仪在灶上忙活，臧爱亲蹲在灶前看火，手里拿火钳拨着柴。


    刘裕在门口站了站，看见水缸快见底了，没吭声，拿起扁担和水桶出了院子。


    臧家巷子口也有一口井，他挑了两趟，把水缸灌满了，又看见院墙根底下堆着一堆还没劈的柴，顺手拿起斧头劈了起来。


    叔孙令仪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见刘裕在院里劈柴，回头朝臧爱亲低声说了句什么，臧爱亲抿着嘴笑了笑。


    臧焘从堂屋里出来，蹲在墙根底下看刘裕劈柴，看了一会儿，说。


    “你这力气，劈柴可惜了。”


    刘裕没停手，一斧头下去又劈开一块。


    “不可惜，柴劈好了冬天好烧。”


    晌午饭摆了一桌子，炖鸡盛在大陶盆里，汤面上浮着金黄的油花。还有几碟素菜，一碟腌萝卜，一碟炒豆子，一盆粟米饭。


    平日臧家也舍不得吃肉，但臧爱亲归宁，怎么也得丰盛一些。


    “吃吧。”


    叔孙令仪把鸡腿夹给了臧爱亲和刘裕。


    臧爱亲把碗里的鸡腿肉撕了一半搁到叔孙令仪碗里，她又夹回去，两人推了两个来回，臧爱亲才作罢。


    臧俊吃饭时话不多，吃到一半才开口问刘裕。


    “听说你在西市那边帮人扛货？”


    “是，得空就去。”


    “能挣几个？”


    “不多，够补贴些家用。”


    臧俊嗯了一声，没再往下问，低头喝了口酒。


    叔孙令仪在旁边拿胳膊肘碰了臧俊一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年轻力壮，肯干就好。”


    吃完了饭，臧爱亲帮着叔孙令仪收拾碗筷，刘裕也站起来帮忙。


    日头偏西的时候，刘裕和臧爱亲起身告辞。


    叔孙令仪把回门篮子里的东西取出来，又装了些自家晒的干菜和几个果子进去，塞回臧爱亲手里。


    “下回再来，别带东西了，家里都有，你们两个好好过日子最重要。”


    叔孙令仪温声叮嘱。


    刘裕应了一声，提着篮子跟臧爱亲出了巷子。


    臧俊送到院门口，朝刘裕点了点头，说了句路上慢些。


    臧焘一直送到巷子口，拍了拍刘裕的肩膀，没说什么，只咧了咧嘴。


    臧熹跟在最后头，探出半个脑袋喊了声姊夫下回还来，被臧焘按着脑袋拎回去了。


    走了几步回头，叔孙令仪还站在院门口，手搭在围裙上，看见他回头，朝他摆了摆手。


    “我阿母喜欢你。”


    回去的路上，臧爱亲捻着指尖，突然开口。


    “怎么看出来的？”


    刘裕愣了一下。


    “她给你夹了鸡腿，连我阿兄都没捞着。”


    臧爱亲轻快的说。


    刘裕没说话，走了几步，嘴角慢慢咧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