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亮透,江面上浮着一层薄雾,灰蒙蒙的,把对岸的芦苇荡遮得只剩个影影绰绰的轮廓。
刘裕把裤腿卷到膝盖上头,赤着脚踩进浅水里,凉意从脚底板窜到小腿肚,他缩了一下,又踩实了。
他手里提着一副竹编的鱼罩,圆筒形,上头收口,下头敞着,编得密密匝匝的,竹篾刮得光溜,不扎手。
腰上系着一只细口大肚的鱼篓,篓口拿草绳扎在腰带上,在水里走起来一晃一晃的。
身后还拖着一副罾网,是拿麻线织的,四角绑在两根交叉的竹竿上,放下去等一阵再提起来。
这是笨法子,可他没有船,置不起网,只能靠这两样家什在江边讨生活。
江水刚退了些,露出岸边一溜湿泥滩,泥面上印着密密麻麻的细孔,是蟛蜞钻的。
刘裕弯着腰,一手提鱼罩,一手在水里摸。
摸到一块石头底下有滑腻腻的东西,他两指一夹,提起来,是一只巴掌大的河蚌,壳上沾着青苔。
他随手丢进鱼篓里,蚌壳磕在篓底,闷闷响了一声。
往前走了十几步,水没到小腿肚,水底下的沙泥软塌塌的,踩下去脚会陷进去半寸。
他看见前头水面上冒了一串细泡,定住脚,把鱼罩举起来,对准冒泡的地方猛地扣下去。
竹罩入水,噗的一声,水花溅了他一裤腿。
他蹲下身,一只手从罩口伸进去摸,指尖碰到一条滑溜溜的鱼身,那鱼一甩尾巴从他手里挣出去了,撞在竹壁上啪啪响。
刘裕索性把两只手都伸进去,连鱼带泥捧出来,是一条两指宽的鲫鱼,鳞片在晨光里泛着青白的光。
他拿拇指掐着鱼鳃拎起来看了看,丢进鱼篓里。
鱼篓里已经攒了小半篓,几条鲫鱼、一捧河虾、几只河蚌,还有两只蟛蜞在篓底横着爬,钳子夹得篓壁沙沙响。
再往深走,水到了膝盖上头,他站住了,把罾网放下去。
两根交叉的竹竿撑着网口,沉到水底,竿头露出水面一截。他退后两步,蹲在一块露出水面的石头上等。
江面上雾散了些,能看见远处有两条渔船,船头站着人,拿长竹竿往水里戳,是在赶鱼。
还有一只鸬鹚船,船帮上蹲着七八只黑黢黢的鸬鹚,船夫拿竹篙一赶,鸬鹚扑通扑通跳下水去。
过了半晌,有一只浮上来,嘴里叼着条银光闪闪的鱼,船夫拿篙子把它挑上船,捏着脖子一挤,鱼掉进船舱里。
刘裕看了一阵,收回眼,估摸着罾网沉得差不多了,走过去攥住竿头往上提。
网一出水,他就觉出分量不一样,沉甸甸的。
提到半截,看见网底有银光乱蹦,是一条半尺长的鲈鱼,背鳍竖着,还有两只大虾弓着身子弹。
刘裕把网提到岸边,蹲下来把鱼虾捡进篓里,鲈鱼滑得很,在他手里挣了两下,拿草绳穿了鳃,拴在篓沿上。
日头从城墙后头升起来了,雾散尽了,江面上铺了一层金晃晃的光。
刘裕把罾网重新放下去,又换了个地方扣鱼罩。这一带水草多,水底是淤泥,鱼喜欢藏在草根底下。
他猫着腰,鱼罩贴着水面慢慢移,看见水草动得不对劲,就一罩子扣下去。
扣到第三回,罩子里摸出一条巴掌宽的黑鱼,背上一道墨绿的纹,牙齿尖得扎手。
太阳升高了,江边的风反倒凉快起来。
刘裕直起腰,拿胳膊擦了把额头的汗,腰上的鱼篓坠得有些沉,篓底泡在水里,鱼虾在里面扑腾,水花从篓眼里溅出来。
他走到岸边一棵歪脖子柳树底下,把鱼篓从腰上解下来,搁在树根上,自己也靠着树干坐下来歇一歇。
从怀里摸出早上带的杂面饼子,饼子被体温捂得软塌塌的,他掰了一块搁嘴里嚼,又走到水边捧了两捧江水喝了。
歇了一阵,他把罾网收上来,这一网没什么货,就几只小虾米,他拣出来搁进篓里,把网收了卷好。
鱼罩还提着,沿着江边又走了半里地,扣了两罩子,扣着一条半斤多的鲤鱼。
这条鱼大,在罩子里扑腾得厉害,他拿两只手才摁住,掐着鳃提出来的时候,鱼尾巴啪啪甩了他一脸水。
日头快到头顶了,鱼篓已经满了大半。刘裕把鱼罩扛在肩上,罾网卷好了挂在胳膊弯里,提着鱼篓往城里走。
路过江边那个卖凉茶的老汉摊子,老汉朝他招呼了一声。
“寄奴,今儿货不少啊。”
刘裕把鱼篓往地上一搁,篓盖掀开一条缝,老汉探头看了看,咂了咂嘴。
“这条鲈鱼鲜,给我留着,晌午我拿回去炖汤。”
“成,给你留。”
刘裕把那条鲈鱼从篓沿上解下来,拿草绳穿了,搁在老汉摊子上。
老汉从钱匣里摸了几文钱递过来,刘裕接了揣进兜里。
进了城,刘裕先奔西市。鱼虾拿荷叶托着摆在地上,篓里还剩小半篓,没一会儿就卖得七七八八了。
剩下几只蟛蜞和几个河蚌没人要,他拿荷叶重新包了,提着往家走。
“阿母,拿个盆出来,有河蚌。”
萧文寿从灶房里出来,端着个木盆,把河蚌和蟛蜞倒进去,蹲在院里拿刷子一个个刷着壳上的青苔。
臧爱亲从里间出来,手里还拿着没纳完的鞋底,见了盆里的蟛蜞,拿手拨了拨其中一只的钳子。
那蟛蜞举着钳子夹过来,她笑着缩了手。
刘裕把空鱼篓挂在院墙的钉子上,鱼罩靠在墙角,罾网摊开晾在石阶上。
日头晒着晾开的网,麻线一根根绷得直直的,水珠子从网眼里滴下来,在石阶上洇出一小片湿印子。
“我去砍柴。”
刘裕一点不歇息,弯腰抄起柴刀往腰里一别,又去墙根底下拿那捆麻绳。
“今日不去了,你陪我去刘府吧,路上正好买些东西。”
臧爱亲止住刘裕往外走的脚步,她从里间出来,胳膊上挎着个竹篮。
她今日换了件干净衣裳,是田夫人赏的那匹细葛做的,裁得合身,袖口和领子都拿同色线滚了边,针脚细密。
头发也重新绾过了,那支木簪插在发髻后,桃花雕的那面朝外。
刘裕脚底下顿住了,回头看她。成婚这么久,他的生活忙碌得叫人看了都汗颜,连冬日下雪都要出去帮人拉货。
天不亮就走,天黑透了才回,回来扒两口饭倒头就睡,第二日又是如此。
臧爱亲有时候夜里醒来,身边被窝刚暖上,天不亮又凉了。
“好,那我先送你去刘府,晌午再去砍柴。”
刘裕点头,把柴刀从腰里抽出来搁回墙根,又把麻绳盘好了挂回钉子上,也没着急。
大不了他今日晚些再回来,砍柴的工夫挤一挤还是有的,少砍一捆的事。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接过臧爱亲手里的竹篮,掂了掂分量,便拎在自己手里。
说是买东西,但臧爱亲看着毫无目的,只是随意逛着。
出了杂货铺,她也没往刘府方向拐,反倒沿着西市那条长巷慢慢走。
走几步停一停,看看路边摊子上摆的针线、陶碗、木梳,拿起来瞧一眼又放下,也不说买。
刘裕跟在她旁边,篮子在手里拎着,也不催。
日头晒得暖融融的,巷子里人来人往,有挑担子的货郎吆喝着挤过去,担子两头挂着叮叮当当的铜铃。
臧爱亲侧身让了让,袖口蹭到旁边摊子上挂的一串咸鱼,摊主是个胖妇人,笑呵呵说了句“娘子仔细”,臧爱亲朝她点了点头。
“新做的饴糖......”
前头巷子拐角处支着个小摊子,摊主是个老头,面前搁着一块石板,石板上摊着熬好的饴糖,黄澄澄的,拿两根短木棍绞着卖。
若是有人买,摊主便拿木棍挑一团饴糖起来,递给了旁边等着的孩童。孩童接过去举着跑开了,黏得满手都是。
臧爱亲在饴糖摊子面前停下来,要了两块。
“吃。”
臧爱亲递给刘裕,饴糖绞在木棍上,黄澄澄一团,还冒着热气。
“我不爱吃这些,你吃吧。”
刘裕没接,把手往后缩了缩。
他站在摊子旁边,个头比那老头高出一大截,低着头看那团饴糖,脸上有些讪讪的,像是觉得这么大个人了站在饴糖摊子跟前不像样。
“谁不爱吃甜的,让你吃就吃。”
臧爱亲硬塞到刘裕嘴里。
她动作快,刘裕来不及躲,那团饴糖就怼到了他嘴边,他下意识张嘴接了。
饴糖一进嘴,黏糊糊的粘在牙上,甜味从舌尖漫开来。
他含着糖,腮帮子鼓了一小块,嚼也不是,抿也不是,就那么含在嘴里,表情有些发愣。
臧爱亲自己也把另一块含在嘴里,饴糖把腮帮子撑得鼓鼓的,她拿手背挡了挡嘴,眼睛弯起来看他。
“我都忘记饴糖是什么味道了。”
刘裕含着饴糖,有些呆呆的说。
他只在很小的时候吃过一次,那年他阿父还在,从外头回来,袖子里揣了一小团饴糖,塞给他的时候还带着体温。
后来阿父没了,家里日子紧,这种零嘴就再没进过门。
他嚼了两下,饴糖黏住了后槽牙,他拿舌头顶了顶。
“寄奴小可怜,阿姊疼你呢,往后有闲钱就给你买。”
臧爱亲噗嗤笑了一声。
刘裕平时总是很成熟,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
跟工头讲价、跟鱼贩子论秤、跟邻里寒暄,样样都稳当妥帖,难得见他这副模样。
饴糖粘在牙上,腮帮子鼓着,眉头微微皱着,像个头一回吃糖的娃娃。
刘裕被她笑得有些窘,别过脸去,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
“爱奴不是阿姊,是卿......”
臧爱亲凑过去听,只听到一句模模糊糊的话。
刘裕从来不把自己当年幼的人,在臧爱亲面前一直撑着大人模样,力求让自己看起来很靠谱。
“走吧,该去刘府了。”
臧爱亲握紧刘裕的手,她的手掌干燥温软,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攥着他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像怕他跑了似的。
“爱奴,其实我不累的。”
刘裕却明白了臧爱亲的行为,分明是心疼他太累,想叫他歇息。
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又抬眼看了看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我才不管你累不累,今日我不愿自己出来,非要你陪着不行吗。”
臧爱亲现在也不装令淑了,慢慢暴露出本性来。
她下巴微微抬着,眼睛斜斜的睨着他,嘴角翘着一点弧度,像是料准了他拿她没办法。
她从前在娘家时端着,说话轻声细语,走路不疾不徐,见人先福一礼,处处守着士族娘子的规矩。
如今嫁过来大半年了,那些虚架子慢慢卸了,说话也直了,性子也露了,高兴了就笑,不高兴了就瞪眼,想要什么就直说。
刘裕被她这副模样弄得没脾气,闷声笑了出来,肩膀抖了抖。
“行行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还差不多。”
臧爱亲松了手,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快些,田夫人那边约了时辰的,去晚了不好。”
两人拐上通往刘府的大街,这条街比巷子宽敞多了,石板铺得齐整,两边铺面也体面,有绸缎庄、药铺、茶肆,门口挂着幌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臧爱亲走在前面,步子比方才快了些。
两人走到刘府侧门口,门房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吴,脸上有几颗麻子,见臧爱亲来了,笑着把门开了。
“臧娘子来了,夫人在里头等着呢,方才还打发人来问了一回。”
“劳吴叔久等了,路上买了些东西,耽搁了。”
臧爱亲朝门房点了点头,回头看了刘裕一眼。
“这便是尊夫吧,夫人有言,请他跟臧娘子一道进去呢。”
吴叔打量了一番刘裕,见他身姿不俗,暗自点了点头。
“可会冲撞了。”
臧爱亲询问着。
“今日将军也在,感念臧娘子治好了夫人,这才想见一见您。”
吴叔解释道。
臧爱亲便不问了,朝后伸手,让刘裕跟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