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隔了一天，沁水县城的气氛变了。
大街上见不到一个晋绥军的兵，三十四军的人一夜之间全龟缩进了城西的几处大宅院里，那是郭淮安的几个远房亲戚的产业。
而278师的兵，则接管了全城的防务。
城门口的岗哨，十字路口的巡逻队，全都换成了穿着中央军军服的士兵。
三十四军军部临时设在一座三进的院子里。
郭淮安一夜没睡，眼睛里全是血丝。
正堂里，他手下的几个团长、营长站了一屋子，个个脸色难看。
孙德胜跪在堂中央，脑袋耷拉着，一句话不敢说。
“军长，姓梁的欺人太甚！咱们跟他拼了！”一个团长捶着桌子。
“拼？拿什么拼？”
郭淮安把手里的茶杯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我们的粮仓被他占了，军火库被他占了！弟兄们今天早上的早饭都还没着落！你们现在冲出去，用空肚子跟人家的机枪拼吗？”
屋子里没人说话了。
郭淮安走到孙德胜面前，抬脚踹在他肩膀上，把孙德胜踹了个趔趄。
“十箱小黄鱼，你倒是给我搬回来了！”
郭淮安指着院子里的那几口箱子，气得发笑。
“我让你去赢他的钱，你倒好，把咱们的老窝都送给人家了！孙德胜，你这身皮我看也别叫孙扒皮了，改名叫孙送皮吧！”
孙德胜趴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
“军长饶命，军长饶命啊！我……我也不知道他会来这一手……”
“滚出去！”郭淮安吼了一声。
孙德胜连滚带爬地跑了。
郭淮安坐回太师椅，闭上眼。
他知道，这口气咽不下去也得咽。
现在去找梁承烬火并，是自寻死路，他得想别的办法。
梁承烬虽然占了地利，但他是外来户，在沁水没有根基。
自己毕竟经营山西多年，人脉广。
他睁开眼，对副官说：“去，给上峰发电报。把这里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阎长官。就说中央军强占我部营地，断我粮草，意图吞并晋绥军。”
他要借阎老西的手来压梁承烬。
他又想了想，补充道：“另外派人去一趟煤窑，不是去找梁承烬，是去找他手底下的那几个团长。告诉他们只要他们肯反正，带着部队过来，我郭淮安保他们官升三级，赏大洋一万。”
这是釜底抽薪，他就不信梁承烬手底下的人都是铁板一块。
煤窑营地。
梁承烬正在校场上看新兵训练。
这些新招来的兵，经过运动会那么一折腾，又亲眼看到278师不费一枪一弹就占了全城，士气高得很。
李铁跑了过来，递上一份刚破译的电报。
“军长，重庆发来的。”
梁承烬接过来一看，是戴笠的机要室发来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八个字：“便宜行事，就地解决。”
梁承烬把电报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便宜行事”，就是让他自己看着办，捅了娄子自己兜着。
“就地解决”，就是让他把事情在山西内部处理掉，别把麻烦捅回重庆。
戴笠这是彻底把他当野狗养了。
“军长。”李铁凑过来，压低声音。
“三十四军那边派人过来了，想见咱们几个团长，被哨兵拦下了。”
“让他进来。”梁承烬没回头。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便服的精瘦汉子被带了过来。
那人见到梁承烬也不行礼，只是拱了拱手。
“梁军长，我们郭军长派我来，是想跟贵军的几位团长聊聊。”
“我就是278师最大的官，有什么话跟我说就行。”梁承烬用马鞭指了指自己。
那汉子笑了笑。
“郭军长说，有些话跟梁军长说不方便。毕竟，良禽择木而栖。”
梁承烬也笑了。
“回去告诉郭淮安，我这棵树虽然刚栽下，但根扎得深。他那片林子看着茂盛，里面全是蛀虫，风一吹就倒。让他有空多杀杀虫，别老惦记着别人的树。”
汉子的脸色变了变，拱拱手，转身走了。
李铁在旁边啐了一口。
“想策反咱们的人，他郭淮安想得美。”
“他不是想策反，是想恶心我。”
梁承烬心里清楚，郭淮安这是在表明态度，他不会善罢甘休。
“军长，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这么僵着吧？”
“僵着？我可没工夫跟他僵。”
梁承烬把马鞭往地上一插。
“去，把小林正一给我带过来。另外把那两个女人也叫上，让她们换身干净衣服。”
半个时辰后，在被查抄的三十四军军需库里，梁承烬摆了一桌酒。
主位上坐着他，下首的位置空着。
郭淮安的副官被“请”了过来。
他一进门，就看到小林正一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正坐在桌边喝着红酒。
旁边那两个从太原城来的女人，一个在给小林正一剥葡萄，一个在给他捶腿。
副官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这哪是俘虏，这分明是祖宗。
“坐。”梁承烬指了指空位。
副官战战兢兢地坐下。
“回去告诉你家军长。”
梁承烬拿起酒瓶，给副官倒了一杯酒。
“我这人不喜欢麻烦。你们三十四军里藏着日本人的奸细，这事得查。我呢，又抓了个特高课的组长。这人胆子小，什么都招了。”
梁承烬拍了拍小林正一的肩膀。
小林正一马上站起来，对着副官一鞠躬，用流利的中文开了口。
“郭副官，别来无恙啊。我这次来沁水，除了联络‘山猫’，还要和另一位代号‘喜鹊’的先生接头。这位‘喜鹊’先生，在贵军中地位可不低啊。他还向我们透露，郭军长有通红的嫌疑。”
副官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通红？这顶帽子要是扣下来，别说郭淮安，就是阎长官也得掉层皮。
“胡说！一派胡言！”副官站了起来。
“是不是胡言，查查就知道了。”
梁承烬慢悠悠地端起酒杯。
“我这里，有‘喜鹊’和日本人联络的证据。不过呢，我这个人向来与人为善。郭军长要是愿意合作，大家一起把奸细揪出来，这事就算过去了。缴获的这批物资，也算作我们联合剿匪的军费。他要是不愿意合作……”
梁承预放下酒杯，没再说下去。
他给身边的李铁使了个眼色。
李铁会意，从怀里掏出一支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
里面传出郭淮安的声音：“……给太原发电报……就说中央军强占我部营地……意图吞并……”
副官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他怎么也想不到，郭淮安在自己军部说的话，竟然被录了下来。
“我们278师，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耳朵好使了点。”
梁承烬拿起一颗葡萄扔进嘴里。
“你回去把我的话，还有这段录音，带给你家军长。告诉他，我只等他半天。半天之后他要是不来，这份录音就会出现在重庆军令部的桌子上。”
副官失魂落魄地走了。
李铁凑了过来，给梁承烬竖了个大拇指。
“军长，高！实在是高！您什么时候在他身边安了人？”
“我哪有那本事。”
梁承烬把玩着手里的录音笔。
“这是我让小林正一找人从黑市上买的，美国货。刚才那段话是我找了个嗓音像郭淮安的伙夫，对着稿子念的。”
李铁张大了嘴。
“假的？”
“真的假的，郭淮安分得清吗？”
梁承烬把录音笔收了起来。
“他现在心里有鬼，只会觉得身边出了内鬼。他越是怀疑，就越不敢跟我撕破脸。”
他要的，就是让郭淮安陷入无休止的内耗之中。
不到两个时辰，郭淮安的回复就来了。
他没亲自来，但态度放得很低。
他同意成立联合指挥部，共同应对日军。
被占的军需库和粮仓，作为两军的共同补给。
梁承烬知道，这一局，他赢了。
他彻底在沁水站稳了脚跟。
可他还没来得及高兴，一个通讯兵就急匆匆地跑了进来，神色慌张。
“军长！北边出事了！”
通讯兵递上一份电报。
“驻扎在长治的日军第三十六师团，一个旅团的兵力今天早上突然南下，已经突破了我们外围的防线，前锋部队距离沁水县城，不足三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