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明远回重庆以后,在南泉别墅统共也没睡上几晚。
原因无他,呼噜太响。
头两天张芳君还忍着。
毕竟夫妻多年未见,人刚回来,她心里再怎么,也舍不得嫌弃。可接连几夜下来,张芳君是真有点受不了了。
年轻的时候也不这样啊。
现在汪明远一睡着,那呼噜声跟拉风箱似的,一阵高一阵低,时而像堵住了喘不过气,时而又突然一声震响,吓得张芳君半夜惊醒。
但汪明远自己睡得极香。
有天夜里,张芳君硬是被吵得坐起来,借着窗外月光盯着丈夫看了半天,张芳君甚至还凑上去试图理解丈夫是怎么发出这种声音的。
第二天一早,汪明远还在洗脸,张芳君已经开始给他卷铺盖。
“芳君?”
汪明远拿着毛巾一脸茫然。
“你这是干什么?”
“你今晚去办事处睡。”
“为什么?”
“你还好意思问为什么?你自己不知道你打呼噜?跟炸雷一样。”张芳君揉着太阳穴,“我这几天一宿没睡好。”
汪明远还有点不服气,“哪有那么夸张。”
“你问问老爷子,昨晚是不是连隔壁都听见了。”
汪父坐在一旁看报纸,头也没抬,“是挺响。”
汪明远:“……”
最后还是老老实实收拾了铺盖。
继安一看自己爹搬东西,也抱着被子跟了上去。
方蕙还想拦一下,“孩子这么小,跟着去做什么?”
张芳君却不在意,“十四了,也不算小了。现在都在重庆,看得见摸得着,让他跟着历练历练也好,总不能一直圈在家里。”
继安听了,倒高兴得很,像终于被当成大人了似的,跟在汪明远后面跑前跑后。
沈清云的羊水,是四月二十六日中午破的。
那天她刚吃完午饭。
起身的时候,忽然觉得身下一热。
沈清云到底是在前线做战地护士的人,见惯了血和伤,比一般女人镇定得多。她先回房洗了个澡,把头发重新梳好,这才去找方蕙。
“妈,我羊水破了。”
方蕙正在屋里整理小孩衣服,闻言一下站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
方蕙立刻把早就准备好的包袱提出来,里面小孩衣裳、产妇换洗衣物、卫生用品都收拾得整整齐齐。
张芳君则快步出去叫老周备车。
整个南泉别墅一下动了起来。
沈清云坐在椅子上,一边记录宫缩时间,一边低头慢慢喝温水。
汪父听见动静,从书房里出来。
“怎么了?”
“清云要生了。”
汪父立刻转头,“邹姨,你跟着去。”
邹姨正在厨房择菜,下意识道,“老爷,我去了你们吃饭怎么办?”
“这时候还管什么吃饭。”
汪父挥挥手。
“你去搭把手。我们几个大活人,还能饿死不成?现在最重要的是小沈。”
邹姨赶紧擦擦手,跟着一起出了门。
宽仁医院的条件,在如今重庆已经算很好了。
沈清云被安排进病房后,医生先检查了一遍情况。
“宫口还没全开。”
护士温声道。
“还得等。”
沈清云在卫校学过妇产知识,也知道头胎本来就慢。
方蕙从包里拿出一块糖糕递过去。
“清云,先吃点。”
沈清云接过,小口吃了。
她没怎么喝水,只是在方蕙和护士搀扶下,慢慢沿着病房走动。走一会便停下来扶着墙喘气,等宫缩过去再继续。
张芳君坐在床边给她编头发。
沈清云头发不长,但生产时披着总归碍事。
张芳君手巧,慢慢把头发拢成辫子,再盘到脑后,只用头绳固定,不敢用发夹。
“万一后面硌着你怎么办。”
她一边盘一边说。
沈清云疼得额头发白,还是忍不住笑了一下。
下午时,医院的助产士过来了。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刚接完另一台生产,她检查完情况后,见沈清云状态不错,神情也放松些。
“第一胎还能这么稳,不容易。”
她一边教沈清云呼吸,一边和她闲聊。
“我前几天接生一个小姑娘,刚进产房就哭着说不生了,要回家找妈。”
助产士又讲起前阵子一个胖娃娃出生时,哭声大得把隔壁病房都惊醒。
这些闲话看似没什么用,却慢慢把产房里的紧张气氛冲淡了。
后来助产士还抱来一个软枕。
“宫缩厉害的时候抱着,能借点力。”
晚上汪昭从教育部回来时,才知道沈清云已经进医院了。
她连外套都没换,直接去厨房翻冰箱。
如今重庆什么都缺,但楚材还能弄到些洋货。
汪昭翻出几根巧克力,用手帕包好塞进包里,随后坐上楚材的车赶去医院。
她到时,沈清云宫口还没全开。
估摸着真正生产,得等到明天。
汪昭把巧克力递过去。
“给二嫂补体力。”
她低声嘱咐。
“这会别急着含参片,容易后面脱力。”
方蕙赶紧点头。
“好,我记住了。”
她又催汪昭回去。
“这里有我们守着。你和大嫂回家,把清云房间再收拾一遍。等人回来,别再折腾她。”
汪昭和张芳君回家后,又把沈清云房间重新收拾了一遍。
床单被罩全换新的,孩子的小床重新铺好,尿布一块块叠整齐。
方蕙这些日子为了这个孩子,几乎把整个重庆都跑遍了。奶粉、纱布、小衣裳,甚至连如今极难买到的进口奶粉,她都托关系囤了不少。
汪明诚每个月的津贴,她一点没动,全给孩子存着。
这是她小儿子的第一个孩子,她是全家最上心的。
经过一整夜宫缩后,第二天下午,医生终于确认可以生产。
沈清云被推进产房。
只是如今宽仁医院已经不允许家属陪产,方蕙和邹姨只能守在外面。
时间一点点过去。
沈清云前面一直控制得很好。
她不像别的产妇那样大喊大叫,而是始终跟着助产士的节奏呼吸、用力,尽量保存体力。
可到了后半程,她还是撑不住了。
她虽然年轻,但青春期时长期营养不良,后来又一直在前线奔波,怀孕前几个月更是连轴转地工作。
汗水把她头发打湿了。
她甚至有一阵完全脱力,腿都开始发抖。
护士出来找家属。
“产妇有些体力不支。”
方蕙一下站起来。
“严重吗?”
“目前还好。”
护士解释。
“就是后面没力气了,要不要打一针吗啡?”
“打。”
方蕙几乎没犹豫。
“护士,麻烦你们了。”
护士转身去药房领药。
她脱掉外头那件短外套,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护士服,又仔细用酒精棉擦手消毒。
产房里弥漫着淡淡消毒水味。
沈清云迷迷糊糊间,只感觉手臂一凉。
护士正在替她擦酒精。
“注射什么……”
她声音已经很轻。
“吗啡。”
护士低声安慰。
“打一针会舒服些。”
针扎进去后,沈清云慢慢缓过一口气。
她重新调整呼吸。
助产士一直在旁边引导。
“很好,再来。”
“不要急,跟着我。”
“吸气,用力,”
沈清云咬紧牙。
她脸已经憋得通红,脖颈青筋都浮起来。
又一次用力后,助产士忽然提高声音。
“好!孩子头出来了!”
“很好很好,现在先放松,再来一次!”
沈清云眼前已经开始发花。
耳边声音忽远忽近,
最后那一下,她几乎是凭本能在用力。
“啊...”
随着最后一股劲落下。
孩子终于出来了。
沈清云眼泪猛地涌出来。
恍惚之间,她像忽然看见很多年前的家。
看见母亲给她梳头。
她哭着喊出声。
“娘啊...”
“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