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联赛小组赛第二场,临江一中对阵长河中学。
从省城回来后的两天里,李海把省城一中的比赛录像放了不下十遍。每一遍都暂停、回放、画箭头——赵磊的突破路线、省城一中的包夹时机、防守轮转的缝隙。他在战术板上写满了要点,字迹潦草得只有他自己能看懂。
“上一场我们输了六分。”李海站在全队面前,手里的保温杯难得地搁在了一旁,“不是输在投篮不准,是输在前场篮板。他们抢了十二个前场篮板,我们只有四个。等于我们每防下来一次,有将近三分之一的概率又被他们拿回球权。这个数字不降下来,打谁都会输。打长河,前场篮板必须卡住人。不光许大龙要抢,每个人都得卡自己的人。”
他顿了顿,把保温杯拿起来喝了一口,目光扫过全队。
“省联赛小组赛是三场。第一场输给最强的一中,第二场拿下长河,第三场拼掉剩下的。我们的命运还在自己手里。”
长河中学是b组相对较弱的对手,去年省联赛排名垫底。但李海赛前强调了一件事——省联赛没有真正的弱队。能打进省联赛的队伍,每一支都是从市级预选赛杀出来的。长河中学虽然整体实力不如省城一中,但他们的内线有一对身高一米九五的双胞胎兄弟,篮板球和二次进攻的能力非常强。
比赛在临江一中的主场进行。
这是林远第一次在主场打省联赛。体育馆看台上坐满了穿着校服的学生,蓝白色的旗帜在人群里翻飞。他走上场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以前他也是在那些旗帜底下抬头看着场上的人,现在场上的人在看着他。张晓燕坐在看台中间,抱着他的旧篮球,旁边是小雨。小雨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外套,扎着马尾辫,坐得端端正正。
开场哨响,许大龙高高跃起将球拍给张扬。张扬运球过半场,他的节奏比上一场更稳了,不是那种刻意的慢,而是一种掌握了场上节奏的从容。林远在底角往四十五度弧形跑位,方旭在弱侧拉开空间,陈默站在底线随时准备冲抢。
第一个回合,张扬将球传给了低位要位的许大龙。许大龙背打转身勾手——球弹框而出,但许大龙落地之后没有后退,硬是从长河中学中锋头顶上将篮板摘了下来,二次进攻打进。二比零。
回防时许大龙拍了一下手,声音大得半个场都能听见:“好板!”
张扬在弧顶对他竖了个拇指。
长河中学显然研究过临江一中的打法。他们的防守收缩在内线,不给许大龙轻松接球的空间,同时外线防守者紧贴林远,不让他轻松接球投篮。林远在无球跑动中跑了多少趟已经数不清了,每次刚要甩开防守,对方立刻换人盯防。但他在跑动间隙抬头看了一眼,发现对方防守的注意力全在自己和张扬身上,方旭那一侧出现了空位。
“张扬!方旭!”他喊道。
张扬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看到了方旭的空位。球从弧顶斜传过去,方旭接球后虚晃一枪,防守者扑上来,方旭顺势突破杀入内线,面对补防的大个子将球高高抛起——许大龙从弱侧插上,起跳,空接暴扣。
全场欢呼声炸开。临江一中的看台上一片蓝色的旗海,鼓声震天。
方旭落地后转身指了指张扬,张扬指了指林远,林远指了指许大龙。四个人互相指了一圈,然后各自跑回自己的防守位置。没有人说话,但那个意思每个人都知道:这球是大家一起打进的。
第一节结束,临江一中二十四比十六领先八分。李海在场边端着保温杯,只说了一句:“打完这场再高兴。”
第二节,长河中学开始反扑。双胞胎内线开始发力,连续抢下进攻篮板二次补篮得分。分差一度被追到只差三分。李海在场边喊了一句:“卡位!记住卡自己的人!”
林远在一次防守轮转被对方的得分后卫突破打了个错位,对方起跳投球后他追身补防起跳封盖。两只手在空中碰在一起。裁判吹了犯规——他的手指擦到了对方手腕。一个很小的动作,但在裁判的视角看得很清楚。
这是林远整场比赛的第三次犯规。李海暂时将他换下,让方旭顶到二号位,赵海洋替补上场打三号位。林远坐在场边,用毛巾擦了把脸,看着场上。他的眼神没有离开过比赛。
“他们的内线很喜欢在投篮后往前多垫半步,抢篮板同样如此。”他忽然对方旭说道,“你落地的时候注意收脚。”
方旭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第三节末段林远重新回到场上。一上场他就接张扬传球命中了一记底角三分。球划出那道熟悉的偏高偏右的弧线,稳稳落入篮网。防守端他在一次快速退防中补位到篮下,卡住了双胞胎中的哥哥,让对方错失了进攻篮板的绝佳位置。许大龙从他身后跳起来摘下篮板落地时和林远撞了个满怀,但他站稳后第一句话是:“好样的卡位!”
林远喘着气没有说话。他的体力已经消耗大半了,但他知道这场比赛不能输。省城一中输掉情有可原,长河中学如果再输,出线就难了。
终场哨响,临江一中八十二比七十赢下小组赛第二场。
握手的时候长河中学的主教练走到林远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就是那个投篮很准的新生?我看过你上一场打一的录像。你的投篮弧线挺有意思。”
林远愣了一下:“谢谢教练。”
“不用谢。”对方教练笑了笑,“下一场再让我们内线多抢一个前场篮板,我可饶不了他们。”
回更衣室的路上,小雨从看台上跑下来,怀里抱着林远的旧篮球。她跑到林远面前,把球塞进他手里:“哥,你今天打得好看。”
林远低头看着手里的旧篮球,磨得发白的皮面在灯光下显得更旧了。他蹲下来,看着小雨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小雨,妈要是看到了,会说啥?”
小雨想了想,学着周素芬的语气,叉着腰,嗓门虽小但气势十足:“还行吧!但有两个篮板怎么没抢到!明天再练!”
林远笑得眼眶发热。他把旧篮球夹在胳膊底下,揉了揉小雨的脑袋:“走吧,妈肯定在电视上看着我们呢。”
小雨点了点头,跟在林远身后往更衣室走。走了几步,她忽然拽住林远的衣角:“哥,你那双鞋垫还在吗?”
“在。”林远说。
“那就好。”小雨松开手,认真地看着他,“妈说要垫着,打多久都不累。”
林远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球鞋。左脚——坚持。右脚——勇敢。棉布已经被脚底磨得起毛了,但字迹依然清晰。
终有一天,这些字迹会被彻底磨平。但到那时候,它们已经刻进他的脚步里了。
更衣室里,李海在白板上写下下一场的对手——江北实验中学。这是小组赛最后一个对手,同样一胜一负。谁赢谁出线,谁输谁回家。
“江北实验的外线射手很强,他们的第六人是个三分球命中率过四成的投手。”李海在白板上画了个圈,“赢了,我们进淘汰赛。输了,赛季结束。”
球馆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许大龙第一个站起来,嗓门大得整个更衣室都在震:“那就赢。”张扬坐在长凳上没有动。他看着白板上的名字,手指在膝盖上敲着运球的节奏,嘴角动了一下。
“回去研究录像。”他说。
林远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体育馆办公室的灯又亮到深夜。李海把江北实验本赛季所有能调到的比赛录像在笔记本电脑上一遍一遍地放。保温杯搁在旁边,热气早就没了。林远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张扬、方旭和陈默也在,三个人各自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
“教练,我睡不着。”他说。
李海头也没回:“搬椅子过来。”
林远搬了把椅子坐下。屏幕上定格的是江北实验第六人的出手瞬间——一个很瘦的后卫,出手速度极快,弧线很平。林远盯着那个定格画面看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句:
“他的出手点不高。如果陈默去防,可以封到。”
陈默没说话,只是盯着屏幕,微微点了下头。
窗外的月光很亮,办公室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的讨论声。保温杯里的水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五个人挤在一间小小的办公室里,对着录像一帧一帧地拆解对手的战术。
赢下长河中学,出线形势已经转变——下一场对阵江北实验,谁赢谁出线。李海的战术板上已经写满了江北实验的进攻路线图。林远靠在墙边,低头看着脚上那双帆布球鞋。鞋底快磨平了,右脚小趾位置又磨出了一个新的小洞。
“妈,”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张扬在旁边听到了,“明天我们一定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