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八点,军区医院单人病房。
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落下,床头灯照着三份空白督办令,纸面白得刺眼。
祁同伟靠在床头,右手边摆着省厅机要员送来的印章盒,脸色比白纸好不了多少。
护士推门进来,看到桌上摊开的文件,眉头一下拧紧。
“祁厅,医生说了,术后不能办公。”
祁同伟没顶嘴,抬眼看了看输液架。
“麻烦把架子往右挪半尺。”
护士愣住。
“挪它干什么?”
祁同伟把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钢笔夹在指间。
“方便签字。”
护士:“……”
陆亦可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刚送完件的公文包。她听到这句,脸色比护士还难看,却没上前抢笔。
护士把输液架往右挪,轮子压过地砖,咯噔一声。
“最多十分钟。”护士把托盘往柜上一放,“十分钟后我来收笔。您要是不听,我就找主任。”
祁同伟点头,“听你的。”
护士狐疑地看他一眼,像是听见了什么稀罕话,端着托盘走了。
门一关,陆亦可把公文包放到椅子上。
“你刚才答应得这么痛快,我反而不放心。”
祁同伟把第一份督办令压平。
“人家拿针管的,我现在惹不起。”
陆亦可没笑。
她走到床边,目光落在文件抬头上,“秦二号复审?”
祁同伟嗯了一声,在空白处写下第一行。
“全程同步录音录像,律师申请留痕,审讯提纲备案。秦二号现在嘴里吐的每个字,都得让他以后反悔不起。”
钢笔在纸上划过,沙沙作响。
陆亦可把印泥盒打开,推到他右手边。
“你这是把审讯室先封死。”
“封他,也封我们。”祁同伟按下手印,“以后有人说省厅逼供,录像、提纲、律师申请三样摆出来,让他自己挑一个死法。”
陆亦可接过第一份,吹了吹墨迹。
“第二份呢?”
祁同伟翻到下一页,笔尖停在标题下方。
“证物室权限核查。查最近七十二小时内母带、备份盘、封条编号的调阅记录。”
陆亦可听出不对,抬头看他。
“不碰人名?”
祁同伟把日期写完,右手腕有些发颤。
“不碰。谁被查到,谁就知道我们摸到哪儿了。先查脚印,别惊鸟。”
门外传来脚步声。
省厅机要员推门探头,是个瘦高年轻人,领口扣得死紧,手里抱着登记册。
“祁厅,三份督办令编号已经预留,您签完我带回去录入。”
祁同伟抬了下下巴。
“站门口等,别进来。”
机要员脚步一顿,脸上闪过尴尬。
陆亦可转头看他。
“听不懂?”
机要员立刻退到门外,把登记册抱得更紧。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输液滴答声。
祁同伟签第三份时,写得慢了些。
“海州旧案档案调取。范围限1998年海州港务走私案、港口改制名单、07号泊位吞吐记录。”
陆亦可把这几个词记在心里。
“避开海州当地?”
“对。”祁同伟把笔帽咬开,又意识到不方便,改用右手扣回去,“先调省内存档。海州那边一动,灰车就不止一辆了。”
陆亦可眉心动了动。
“你知道灰车?”
祁同伟看向她公文包暗袋。
“你一回来先看窗外,再看门锁,公文包侧袋压得比出门前紧。路上见东西了。”
陆亦可一时没接话。
她把第三份督办令拿起来,纸页边缘在灯下微颤。
“海州牌照,住院部外侧。林华华已经在查,没进省厅系统。”
祁同伟靠回枕头。
“做得好。”
门又被敲响。
周卫国进来时带着一身夜风,军装袖口还沾着外面的凉气。他看见床头的三份督办令,脚步慢了半拍。
“祁厅,沈书记留下的军方备忘录副本,我来取。”
祁同伟从枕下抽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去。
“北线有没有异常?”
周卫国接纸的手停住,视线在陆亦可和祁同伟之间走了一圈。
“沈书记只交代一句,汉东守住,不冒进。”
祁同伟笑了下,笑意很浅。
“他这是怕我把病房当前线。”
陆亦可把三份督办令夹好。
“你已经把病房当省厅了。”
周卫国看着桌面上的印泥、钢笔和空白封袋,嘴唇动了动,没拆台。
门口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林华华抱着笔记本电脑冲进来,头发被风吹乱,包带斜挂在肩上。
“陆处,祁厅,查到了。”
她把电脑放到床尾移动桌上,屏幕亮起,一排登录记录密密麻麻。
“证物室47分钟监控被抹除,权限来源显示省厅信息中心总管理员账号。登录ip被洗成内网跳板,表面看不出终端。”
陆亦可看向祁同伟。
祁同伟没让她开口,右手点了点屏幕边框。
“别抓总管理员。”
林华华愣住,“可账号就是他的。”
祁同伟把钢笔放下。
“账号可以借,权限可以克隆,人也可以被架在前面挡刀。查登录痕迹、时间戳、终端残留缓存,所有查询走外线机,不碰主服务器。”
林华华抱着电脑,后背一下挺直。
“明白。钓鱼,不收网。”
陆亦可看着祁同伟,慢慢吐出一口气。
“账号本人可能是幌子,真正危险的是克隆权限。”
祁同伟看了她一眼。
“你审秦二号,我钓这条鱼。”
护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体温计。
她看到屋里站了三个人、一台电脑、三份红头文件,脸色当场沉下去。
“十分钟到了。”
祁同伟闭嘴,把笔递过去。
护士收笔,顺手把印泥盒也拿走。
屋里几个人都看着她。
护士把印泥盒塞进托盘,板着脸。
“看什么?印泥也算办公用品。”
林华华张了张嘴。
周卫国低头咳了一声。
陆亦可走过去,把三份文件从桌上收好。
“祁厅,今晚你只剩一个任务,睡觉。”
祁同伟看着被没收的笔,又看了看护士手里的托盘。
“我申请喝水。”
护士把水杯推到他右手边。
“批准。”
夜深后,病房灯关了一半。
林华华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电脑放在膝盖,外线网卡插着,屏幕泛出冷光。
凌晨一点十七分,监控窗口忽然弹出红色提示。
省厅信息中心总管理员账号再次上线。
登录界面停在“证物室备份目录”前。
林华华的手悬在键盘上,短信已经发出。
病房里,祁同伟睁开眼,右手摸向枕下那张备忘录。
鱼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