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将尽,夜色漆黑如墨,无星无月。
巴山县城之外,西山连绵百里,山道崎岖险峻,林深树密,怪石嶙峋。此路避开州府官道驿站,人迹罕至,隐秘安全,是陈砚特意为传信驿卒李武挑选的密道,却也正因幽深偏僻,最易藏奸设伏。
周安方才隔墙送出的密信,已然连夜飞出县衙,落入州府暗线之手。
短短一个时辰,西山山道的杀机,已然层层布落。
山间夜风凛冽,穿林而过,卷起满山枯叶簌簌作响,如同无数鬼魅潜行。山道中段的鹰嘴崖,是西山密道必经的唯一隘口。此处崖高路窄,左临万丈深谷,右靠参天绝壁,前后无退路,左右无避让,乃是天然的截杀死地。
数十道黑衣人影隐于崖边密林之中,人人蒙面束身,腰佩短刃,袖藏飞镖,气息沉敛,静如蛰伏猛兽。
为首一人身披玄色披风,立于林木阴影之下,身形挺拔,眉眼阴鸷,正是州府通判暗中豢养的死士头领。他手握一柄狭长弯刀,目光冷厉地盯着蜿蜒山道尽头,低声冷喝。
“讯息无误,县衙驿卒李武,携提刑司密卷,子夜由此路出关。主子有令,人可不留,密卷必夺!”
身旁黑衣死士低声应诺,杀气森然:“遵命!今夜鹰嘴崖,绝不放一人一信过山!”
这群人皆是州府多年秘养的亡命之徒,常年隐匿暗处,专司铲除异己、销毁罪证、了结私怨,手上沾染过不少无辜性命,行事狠辣决绝,不留半点余地。
他们清楚此役分量。
那卷送往提刑司的密卷,罗列一十七名州县贪吏罪状,字字诛心,条条夺命。一旦顺利送达本部,全州官场震动,一众上官轻则罢官夺职,重则流放问斩。
事关身家性命、仕途全家,这群人唯有拼死截卷,斩草除根。
山林重归死寂,唯有风声呼啸,杀机沉沉笼罩鹰嘴崖。
四更时分,山道尽头终于传来急促沉稳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披星疾驰,马身汗湿,四蹄翻飞,踏碎林间寂静。马上之人正是驿卒李武,一身劲装,腰背挺直,神色紧绷,腰间贴身牢牢捆着防水密卷,片刻不敢停歇。
自子夜离衙,他昼夜兼程,不敢有丝毫懈怠。他深知腰间密卷重于性命,是巴山数百乡民沉冤得雪、肃清全州贪腐的唯一希望。
一路奔行,山道寂静得异常。
常年奔走密道的直觉,让李武心底隐隐生出一丝不安。往日西山密道虽少人踪,却偶有山禽走兽动静,今夜却死寂得诡异,风声凄厉,林木暗影重重,处处透着凶险。
他勒紧缰绳,放缓马速,手悄然按在腰间佩刀之上,目光警惕扫视四周。
行至鹰嘴崖隘口,前路陡然收窄。
就在马蹄踏入崖口的刹那——
“动手!”
一声冷喝骤然炸破夜色!
林间数十道黑影骤然暴起,飞扑而出!飞镖、短刃、碎石齐齐袭来,封死前后所有去路!刀光寒芒映着夜色,杀气扑面而来,铺天盖地!
李武瞳孔骤缩,心底警铃大作!
埋伏!果真有埋伏!
他来不及惊惧,多年驿卒搏杀经验让他瞬间反应,猛地勒马侧身,身体紧贴马腹,堪堪避开漫天飞刃。数枚淬毒飞镖擦着他肩头飞过,深深钉入旁边崖石,入石三分,可见力道狠戾。
“杀!”
黑衣死士蜂拥围拢,步步紧逼,弯刀出鞘,寒光森森,直指人马要害。
李武翻身下马,单膝落地,佩刀出鞘格挡,叮叮脆响不绝于耳。数把短刀同时劈来,力道刚猛,震得他虎口发麻,手臂酸胀。
他孤身一人,疲马奔行,体力损耗大半,面对数十名精锐死士,转瞬之间便落入绝对下风。
刀锋交错之间,李武肩头骤然中刀,热血瞬间浸透衣衫,剧痛刺骨。
他咬牙死战,不退半步,一手死死护住腰间密卷,一手挥刀格挡反扑,嘶吼道:“我乃县衙传信驿卒!奉国法传卷!尔等私设伏杀、拦截官文,乃是谋逆重罪!”
黑衣头领冷笑上前,弯刀拖地,带出刺耳锐响:“国法?今夜此地,只有死活,没有国法!交出密卷,留你全尸!”
“痴心妄想!”李武目眦欲裂,悍然挥刀反扑,“想要密卷,先取我性命!”
他深知,密卷一旦落入贼人之手,巴山数月查案心血尽数作废,贪腐根系死灰复燃,百姓再度深陷水火。身为公职驿卒,纵使粉身碎骨,也绝不能让密卷有半点闪失!
死士们见他宁死不降,不再留手,招招夺命,刀刀狠绝。
不多时,李武脊背、手臂再添数道重伤,浑身浴血,气力耗尽,步伐踉跄,手中佩刀愈发沉重,格挡已然艰难。
鲜血顺着衣襟滴落,染红脚下青石。
黑衣头领步步逼近,寒刀直指咽喉,语气阴狠:“顽固不化,那就送你上路!”
刀锋骤落,寒芒夺命!
崖下风声呼啸,眼看李武便要殒命于此,密卷即将被夺!
千钧一发之际!
山道下游骤然传来急促马蹄轰鸣,不止一骑,而是数骑疾驰而来,马蹄震天,声势浩荡!
“刀下留人!县衙巡卫在此!”
清亮喝声穿透山林,凛然有力!
为首一人青衣策马,身形挺拔,眉眼清冷,正是连夜驰援的陈砚!
原来,拿下内鬼周安之后,陈砚见截杀密信字字凶险,心知西山密道必有死伏,李武危在旦夕。他片刻不敢耽搁,即刻点齐县衙最精锐巡卫差役十数人,快马加鞭,抄近路奔袭西山鹰嘴崖!
一路风驰电掣,终于在生死关头,及时赶到!
崖上一众黑衣死士闻声大惊,纷纷转头望向山道来路。
夜色之下,陈砚策马直冲,飞身落地,长剑出鞘,一道清冽剑光破夜而出,直指黑衣头领咽喉!
剑速极快,招式凌厉,不带半分花哨,尽是杀伐守正之势。
黑衣头领仓促回刀格挡,“铛”的一声巨响,刀刃相撞,火星四溅,他只觉一股刚猛力道扑面而来,手臂发麻,连退三步,满脸骇然。
他万万没想到,县衙之人竟敢深夜奔山驰援,且来人剑法功力如此精湛!
“结阵!拦住他们!”头领厉声嘶吼,妄图死守隘口,夺卷后撤。
剩余死士立刻调转矛头,舍弃重伤的李武,齐齐围堵陈砚一行人。
“护住驿卒!护住密卷!”陈砚沉声传令,身形穿梭刀光之间,长剑翻飞,进退有度。
随行差役悍然冲上,刀棍齐出,与黑衣死士战作一团。
原本一边倒的绝杀死局,瞬间逆转!
陈砚目光锐利,紧盯那名黑衣头领,此人便是整场截杀的主谋,也是州府暗线的核心爪牙。只要拿下此人,便能撬开州府幕后布局,挖出更深的贪腐链条。
他不再留守,剑势陡然加急,剑光纵横交错,招招锁敌破绽。
黑衣头领被步步紧逼,节节败退,心中惊惶不已。他本以为今夜伏击天衣无缝,可悄无声息毁卷杀人,彻底断绝查案线索,却没想到被陈砚硬生生破局!
“撤!”
自知大势已去,头领咬牙嘶吼,想要弃阵逃窜。
“既已现身,何必再走?”
陈砚冷喝一声,身形一闪,踏石腾空,长剑精准点出,正中头领握刀手腕!
“咔嚓!”
骨裂脆响伴随一声惨呼,弯刀脱手落地。
陈砚顺势反手扣肩,死死锁住其肩胛关节,力道刚猛,将人狠狠按跪于青石之上,动弹不得!
其余黑衣死士见头领被擒,军心大乱,或死或伤,或弃刃投降,短短片刻,整场伏击尽数溃散。
山林刀声停歇,只余风声呼啸。
满地狼藉,刀刃散落,血渍浸染青石,方才的滔天杀机尽数落幕。
陈砚收剑回身,快步走向瘫坐地上、浑身浴血的李武。
“你且撑住!”
李武浑身是伤,气息微弱,却依旧死死护住腰间密卷,见陈砚赶来,浑浊的眼中涌出一丝光亮,艰难抬手:“主、主簿……密卷……完好……未曾……遗失……”
话音落下,他紧绷的心神骤然松懈,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快!即刻救治!”陈砚沉声吩咐,心中又敬又痛。
一介小小驿卒,身处绝境,身负重伤,宁死护卷,以身殉职般守住了国法公道、巴山清白。此等忠勇,堪为吏役楷模。
差役立刻上前,小心翼翼扶起李武,包扎止血,暂且稳住伤势。
陈砚俯身看向被死死按住的黑衣头领,目光冰冷刺骨:“何人派你设伏?州府还有何人参与毁卷截杀?如实招来!”
头领垂首伏地,嘴角带血,眼底满是阴戾与不甘,闭口不语,心存死硬。
陈砚早知这些死士皆是亡命之徒,嘴硬如铁,不会轻易招供。他神色冷肃,朗声传令:“悉数押回县衙,严加审讯!此人身上,必藏着州府贪腐集团最后的底牌!”
残夜将尽,东方天际微微泛起鱼肚白。
破晓微光穿透沉沉山林,洒落鹰嘴崖一地血痕。
一场惊心动魄的西山截杀,以正义完胜邪恶告终。
密卷无恙,忠勇得存,杀机破除。
可陈砚立于崖边,望着远处州府方向的沉沉雾霭,心底毫无半分轻松。
州府敢私蓄死士、设伏截杀官差、公然拦截朝廷密卷,已然是铤而走险、罔顾王法。
他们底牌尽出、不择手段,说明这张贪腐大网,早已根深蒂固,盘踞全州,势大滔天。
真正的终极反扑,才刚刚拉开序幕。
天欲破晓,风雨未停。
巴山一案,终将掀翻全州浊吏,涤荡满堂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