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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是你缝的第一只兔子

    “……谁跟你说的?”


    “没有人跟我说。”


    小年糕从她怀里抬起脸,表情很认真,“是我自己猜的。”


    “你怎么猜的?”


    “他长得跟我好像,他在楼下哭的时候,妈妈你也在哭,而且你昨天晚上看着他的照片看了好久。”


    沈鹿宁低头看着他。


    她忽然觉得,这个孩子好像比她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不,不是聪明,是敏感。


    是一种只有常年生活在单亲家庭里的孩子才有的,对父母情绪的过度敏感。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其实孩子什么都看得到。


    “妈妈,”小年糕伸手,小小的手掌贴在她脸颊上,“你不用怕,我会保护你的。”


    沈鹿宁的鼻子一酸。


    她把脸埋进小年糕的肩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孩子身上有沐浴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昨天吃的排骨的余味,和一种说不出的,只属于他的味道。


    这就是她五年来所有的安全感。


    不是房子,不是存款,不是保险柜里的设计图。


    是这个小小的,还没她腰高的人。


    “小年糕,”她抬起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眨回去,“你先去洗脸刷牙,妈妈去给你做早饭,今天吃煎蛋,圆的。”


    “太阳形状的!”


    “对,太阳形状的。”


    “妈妈。”


    “嗯?”


    “我爱你。”


    沈鹿宁的动作顿住了。


    小年糕很少说这句话。


    不是不爱,是不说。


    这个孩子从小就不太会表达感情,摔倒了不哭,打针不哭,被人抢了玩具也不生气,所有的情绪都往肚子里咽,像极了一个人,她不想承认像谁,但心里清楚得很。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说“我爱你”的?


    大概是从他发现,每次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妈妈的眼睛会亮一下。


    所以,他记住了。


    所以他开始说了。


    沈鹿宁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


    “妈妈也爱你,现在去洗脸。”


    小年糕从床上滑下去,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跑向卫生间。


    跑到门口,又停下来,扶着门框,回过头看她。


    “妈妈。”


    “又怎么了?”


    “那个叔叔昨天晚上,把我的兔子拿走了。”


    沈鹿宁:“……什么?”


    “他说他要,我就给他了。”


    小年糕一脸无辜,“反正那个兔子缝了好多次了,耳朵都歪了,我正好想要一个新的。”


    沈鹿宁深吸一口气。


    那只兔子,是她怀孕七个月的时候缝的。


    那时候她住在陆家的别墅里,陆司寒每天很晚才回来,偌大的房子只有她和保姆。


    她不会缝东西,针脚歪歪扭扭,手指头被扎了无数个洞。


    陆司寒有一天回来得早,看到她对着那只缝坏的兔子掉眼泪,什么都没说,把兔子拿过去,翻过来看了看,又还给她。


    “挺好的。”他说。


    “哪里好了?耳朵都缝歪了。”


    “歪的才特别。”他说,“跟外面买的不一样。”


    那是他为数不多的、像正常人的时刻。


    不疯,不冷,不偏执,就像一个普通的丈夫,在安慰一个普通的妻子。


    后来她才知道,他那天为什么回来得早。


    因为那天,姜晚来了a市。


    他早回来的原因,不是想陪她,是不想让她们碰面。


    沈鹿宁闭了闭眼,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陆星野,”她说,“你知不知道那只兔子……”


    “我知道。”


    小年糕打断她,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那是妈妈缝的第一个兔子,很有纪念意义。”


    “那你为什么给他?”


    小年糕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插在睡衣口袋里,歪着头看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半边脸上,把他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照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琥珀色。


    “因为他在流血啊。”


    他说,语气理所当然,“他看起来很疼,兔子可以让他不疼。”


    沈鹿宁看着他,觉得自己的儿子有时候像一个小号的外星人,他的逻辑是自洽的,但她完全搞不懂那个逻辑是怎么运行的。


    “你为什么心疼他的时候,”她斟酌着措辞,“不先问问我?”


    小年糕想了想。


    “因为你会说不要。”


    “那你还给?”


    “妈妈,”小年糕叹了口气,又是那个和陆司寒一模一样的叹息,“你教过我的,有人受伤了要帮忙,你总不能让我看到有人流血了,先跑回来问你‘妈妈,妈妈这个人我可以救吗’吧?”


    沈鹿宁:“……”


    他说得好有道理,她竟然无法反驳。


    小年糕见她没话说了,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进了卫生间。


    门没关。


    里面传来他垫着脚够水龙头的声音,然后是哗哗的水声,然后是牙膏挤多了的懊恼声。


    沈鹿宁坐在床上,抱着被子,看着卫生间的门。


    她忽然觉得,也许五年前的选择是对的。


    也许不是“也许”,是“就是”。


    她带着这个孩子离开那个家,是对的。


    因为这个孩子在那个家里,长不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会变成一个和陆司寒一样的人,不会爱,不会表达,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壳子下面,以为只要不把心掏出来,就不会有人有机会把它捏碎。


    但现在,这个孩子会说我爱你,会把兔子给一个受伤的人,会保护妈妈。


    他长成了一个很好的人。


    这就够了。


    沈鹿宁掀开被子,站起来,拉开窗帘。


    阳光倾泻而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她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目光习惯性地往楼下看了一眼……


    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楼下巷口,停着一辆车。


    黑色的,不是昨晚那种张扬的劳斯莱斯,是一辆很普通的黑色suv,低调到不仔细看会以为是谁家的私家车。


    但车牌告诉沈鹿宁不是。


    那是陆司寒的车。


    她认识那个车牌,尾号四个八,a市独一份。


    五年前他送她去产检的时候,坐的就是这辆车。


    那时候她坐在副驾驶,他开车,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她把手放在隆起的肚子上,他从方向盘上腾出一只手,盖在她手背上。


    什么都没说,但她记得,那只手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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