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墨染与林雁回以为,此间丑事,无第四人知晓。
殊不知,自江晚意的小舟偏离大道,漂向这片湖湾时,暗处便有数道目光无声地锁定了这里。
澄心苑行宫,尤其是水域附近,看似疏阔,实则警戒从未放松。
陛下亲临,暗卫早已无声无息地布满了各处要害与僻静角落。
几乎在江晚意落水的同时,关于镜湖所发生一切的详细奏报,就已经呈递到了正在书房内处理政务的女帝江盏月案头。
奏报字迹清晰,客观陈述:淑宁郡主江晚意孤身泛舟,误入镜湖西侧冷僻湖湾,撞破其正君苏墨染与校尉林雁回亲密私会。双方争执,林雁回致江晚意落水。
“知道了。”江盏月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不必惊动,静观其变。”
“是。”暗卫领命,身形一闪,如同融入阴影般消失不见。
江盏月靠向椅背,望向窗外。
江晚意……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
只是没想到,会是这般仓促又狼狈的收场。
……
一份稍显简略、但核心信息无误的密报,也经由燕家心腹,递到了燕苍离手中。
“尾巴处理得干净么?”他开口,声音清淡。
“回主子,据我们的人观察,林校尉虽武将出身,但于这等隐匿罪证之事,手法……略显粗糙。虽做了些清理,但若刑部有心细查,也会发现端倪。”
燕苍离点了点头,他略一沉吟,便有了决断。
“去,让我们的人,在刑部接手前,把该‘抹平’的痕迹,尽数除去。”
他了解江盏月,未必愿意让皇室丑闻外扬。
与其让刑部查出点什么,闹得沸沸扬扬,让太上皇和玉侍君那边再生事端,不如就此盖棺定论,一了百了。
一个“意外溺亡”的皇女,比一个“可能死于谋杀、牵扯出皇室丑闻”的皇女,对朝局、对他们未出世的孩子,都要好得多。
他抬手,轻轻抚在自己的小腹上。
那个曾让他噩梦缠身的声音,彻底沉寂了。
……
夜色渐深,澄心苑行宫各处宫灯次第亮起。
晚膳时分已过,苏墨染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深吸一口气,揉了揉眼睛,又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逼出点泪意,这才脚步虚浮、面带仓皇地朝着主殿方向跑去。
江盏月正与燕苍离在殿内对弈,忽闻宫人禀报,淑宁郡主正君苏墨染在殿外求见,形容仓皇。
江盏月与燕苍离交换了一个眼神,放下手中棋子:“宣。”
苏墨染几乎是跌跌撞撞进来的,他眼圈通红,一进殿便扑通跪下,声音带着哭腔:“求陛下救救郡主!午后,郡主说心中烦闷,要去散散心,不让臣侍跟着……可天都黑透了,郡主还未回来!臣四处寻遍了,都不见人影!这行宫地广人稀,臣实在担心,郡主她会不会出什么事?求陛下派人找找郡主吧!”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泪簌簌落下,一副忧心如焚的焦急模样。
若非江盏月早已知晓真相,几乎都要被他这精湛的演技骗过去。
江盏月面上适时露出惊愕与关切之色:“竟有此事?晚意还未回来?”
她沉吟片刻,对侍立在一旁的女官吩咐道:“传朕口谕,命行宫禁卫即刻在行宫范围内仔细搜寻淑宁郡主,尤其留意湖边、林深处。再派人去问问今日当值的各处守卫,可曾见过郡主行踪。”
“是!”女官领命而去。
苏墨染跪在地上,以袖拭泪,肩膀微微耸动,仿佛承受着巨大的担忧。
心里却绷着一根弦,祈祷着禁卫能“顺利”找到“意外落水”的郡主,而不是发现什么不该发现的痕迹。
“苏正君不必过于忧心,许是郡主贪看景色,忘了时辰。朕已派人去寻,你先起来吧。”
“谢陛下……”苏墨染抽噎着,被宫人扶起,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了,依旧低着头,不住抹泪。
时间一点点过去,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声。苏墨染如坐针毡,既盼着消息快来,又怕消息来得不对。
约莫一个时辰后,禁卫统领面色凝重地前来复命:“启禀陛下,属下等……在镜湖西侧一处偏僻水湾,发现了淑宁郡主……”
苏墨染“腾”地站起,声音紧绷:“人如何?”
“属下发现时,淑宁郡主……已溺亡多时。岸边有小舟倾覆,似是……不慎落水……”
苏墨染听到“溺亡”二字,先是浑身一僵,随即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晚意——!我的妻主啊——!”
他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瘫倒在地,那悲痛欲绝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动容。
“不慎落水?岂能如此草率定论!晚意乃朕亲妹,天家血脉,岂能死得不明不白!”
江盏月当即下令:“传朕旨意,即刻封锁镜湖,任何人不许靠近!命行宫令、太医署及刑部随行官员一同前往,仔细勘验痕迹,查明究竟是意外,还是有人加害!”
苏墨染闻言,心头一紧,指甲掐进掌心,强自镇定。
接下来的两日,行宫表面上一片肃穆哀戚。
当刑部将“不慎失足”的调查结论呈递上来时,江盏月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
她的凤君,总是这般心思缜密,与她……心意相通。
如此也好。
“传旨,将淑宁郡主的遗体,好好收殓,运回永安,让太上皇和玉侍君见最后一面吧。之后便按郡主规格,好生安葬。在郡主府停灵七日,京城内五品以上女官及命夫需素服前往吊唁。”
江盏月吩咐道,为这件事,暂时画上了一个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