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玄决原本确实打算独自离开。可走出不远,白虎那湿漉漉依赖的眼神……让他忍不住回想。
罢了,再看一眼。确认它无事,便真的离开。
……
江盏月强压住想立刻扑过去咬他一口的冲动,装作毫无所觉,慢吞吞地翻身爬起,跑到不远处的河边。
河水清澈见底,倒映着她气鼓鼓的白色毛团身影。
她看着水中的倒影,琥珀色的眼睛里燃烧着两簇小火苗。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扑通!”
她纵身一跃,跳进了水里。
水花四溅。
她并不挣扎,反而放松四肢,闭上眼睛,任由身体向下沉去。
然而,一秒钟过去了。
两秒钟过去了。
五秒钟过去了。
预料中的窒息感没有到来,身体也没有下沉。
她身上这厚厚的、蓬松的白色皮毛,在完全浸湿之前,浮力不是一般的大!
任凭她如何放松,那身该死的、让她引以为傲的皮毛,都忠实地执行着它的物理使命——让她浮着。
于是,她就像一个长满了毛的救生圈,四平八稳地漂在了水面上。
江盏月:“……”
她试图蹬了蹬腿,想主动下沉。
结果身体只是在原地晃了晃,依旧顽固地漂浮着。
她试着把脑袋埋进水里,屏住呼吸。
身体倒是往下沉了一点点,但圆滚滚的屁股和后腿,依旧倔强地翘在水面之上。
她又试着翻了个身,肚皮朝上。
这下好了,整个毛茸茸、湿漉漉的白肚皮完全暴露在阳光下,她像只翻了壳的乌龟,四爪朝天,徒劳地在空中刨动着,身体却因为浮力的缘故,依旧以生无可恋的姿态,稳稳地……漂着。
树后的封玄决:“……”
银灰色的眼眸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类似于“无奈”的情绪。
他看着那只在水里扑腾半天、最后放弃挣扎、一脸生无可恋漂着的毛团,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么笨……这么能折腾……还这么……惹眼。
真放它独自在这危机四伏的秘境里,恐怕活不过三天。
封玄决垂眸,静立片刻,终于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身形一动,如同落叶般轻盈,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溪边。
“咳。”一声轻咳,从岸边传来。
江盏月转头,看向声音来源。
岸边,多了一道熟悉的玄色身影。
封玄决静静立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地看着浑身湿透、模样颇为滑稽的小白虎。
这平静的姿态更让江盏月火大。
她眼珠一转,两只前爪迅速在溪水里一合,掬起一大捧冰凉的溪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岸上那道挺拔的身影狠狠泼了过去!
“哗啦——!”
水珠划出一道闪亮的弧线,劈头盖脸地袭向封玄决。
让你看笑话!让你说走就走!泼你一身水!
封玄决显然没料到小家伙会有此举动。
以他的修为,自然能轻易避开。
但他只是微微偏了下头,避开了直扑面门的水流,肩膀和胸前的玄色衣袍,还是被溅上了一大片明显的水渍,迅速晕染开深色的痕迹。
他垂眸,看了看自己湿了一片的衣袍,又抬眼,看向潭水里那只眼睛瞪得溜圆、明明心虚却强装凶狠的小白虎。
空气中寂静了一瞬。
封玄决向来不喜多言,习惯独来独往。
但此刻,看着眼前这只生动的小白虎,他忽然觉得,若往后行程能有她相伴,似乎……也并无不可。
“方才之事,是我考虑不周。我思忖片刻,独自探索秘境,终究寂寥了些。”
“你可愿,”封玄决的声音平稳,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江盏月耳中,“与我结伴,同行此路?”
“嗷。”矜持一瞬后,江盏月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听起来很是沉稳的叫声,算是回应。
本虎同意了。看在你态度还算端正,烤鸡手艺尚可的份上。
“既如此,往后便需相互照应。你若有任何需求,皆可告知于我。”
江盏月又矜持的“嗷”了一声,算是听见了。
“你我既已结伴,总需有个称谓。”封玄决再次开口。
他沉吟片刻,目光在她那双格外明亮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你之双眸,澄澈若金珀,隐有辉光,形、色皆肖似月下琥珀,亦含暖意。”
“便唤你‘阿月’,如何?”
阿月?江盏月心里默念一遍,倒是和她本名贴近。
她昂了昂下巴,算是同意。
“阿月。”封玄决唤了一声,似是在确认。
江盏月闻言,“嗷呜”了一声,算是应答。
“阿月。”封玄决又唤。
江盏月抬起头,有点不耐地看着他。干嘛?叫上瘾了?
“无事。”
“阿月。”
他在心里,无声地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独自一人了。
有只叫阿月的小白虎,将会与他同行。
似乎,也不错。
……
这日,阳光很好,江盏月正摊着肚皮晒得昏昏欲睡,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清晰的、持续的水流冲击地面的声音。
“呲——”
声音响亮,力道十足,绵延不绝。
一听就……嗯,很健康,水量充沛。
江盏月懒洋洋地掀开一点眼皮,琥珀色的眸子斜睨过去。
只见封玄决正背对着她,站在几块大石后。
玄色的背影挺拔,微微侧身,能隐约看到手臂动作的轮廓。
那持续不断、昭示着代谢功能极为健康的声音,正是从他那边传来。
江盏月耳朵抖了抖,没太在意。
人有三急,修士也是人嘛,虽然他们可以辟谷,但新陈代谢还是有的。
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接着是衣物细微的摩擦声和脚步声。
接着,封玄决走了回来,神色如常,仿佛刚才只是去赏了赏花。
他在江盏月旁边坐下,目光落在依旧瘫着、毫无形象可言的江盏月身上,眸子里掠过一丝思索。
江盏月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翻了个身,用屁股对着他,尾巴尖无意识地扫了扫。
看什么看,没看过老虎瘫着吗?
封玄决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阿月。”
“呜?”江盏月抬起脑袋,疑惑地看他。
“自你我结伴以来,似不曾见你排泄。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