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四章皇帝在路边
骆养性领命，立刻派出锦衣卫。
此刻，崇祯正坐在一间路边茶棚。
茶棚用草席搭成，旁边有军政署立的木牌。
牌上写着，往开封归册者，沿途不得欺诈，不得强买强卖。
茶棚主人是个瘦妇人，丈夫死在闯军裹兵的路上，如今带着两个孩子在路边卖热水和粗饼。
崇祯给了铜钱，问她。
“这茶棚是谁让开的？”
妇人答道：“民工署让开的。”
“说路上人多，设茶棚能挣工分，也能挣钱。”
“只要不乱涨价，不卖坏水，月底还能换粮呢。”
崇祯看着那块工分牌。
“官府不收你摊税吗？”
妇人摇头。
“以前倒是收，不过如今开封那边说路边小摊只登册，不收。”
崇祯又沉默看下来。
王承恩站在旁边，又叹了一声。
这些小处，在朝堂奏折上可从来没有。
但是这些小处，正是百姓活下去的根。
茶棚外来了几个背包袱的青壮，他们一边吃饼，一边说开封招兵。
其中一个说：“我想去新军，听说有饷，还有田分呢。”
另一个也说：“我先去建设兵团修路，干三个月挣工分，把我娘安顿了再说。”
崇祯听着，忽然问：“你们不怕打仗吗？”
那青壮看了他一眼。
“打仗？有什么好怕的。”
“闯军来了也要死，饿着也要死。”
“太子爷给饭给田，还让咱拿枪守家，怕也得去啊。”
这话把崇祯都给听愣了，知道打仗还去当兵，这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可为什么，他们连送死也愿意去？
崇祯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粗茶，突然想起了京师城中那些官员。
他们说百姓愚钝，说军户疲敝，说天下无饷。
但是一路看下来，百姓并非不愿出力，他们只是不愿替一个看不见饭和田的朝廷出力。
王承恩突然轻声道：“老爷，该走了。”
崇祯起身，沿着乡路继续往开封方向走。
越近开封，路上的变化越明显。
路边有临时粥棚，但是粥棚外没有乱抢。
每一棚都有木栅，号牌和登记小吏。
青壮被分到修路队，老人孩子往救民营，带旧契者往户田署分点。
远处还能看见一队后备民兵在练鼓令。
一响蹲下，两响后退，三响举盾。
崇祯站在树下看了很久。
一个小吏注意到他衣着不凡，便上前询问。
“老人家，可是要归册。”
王承恩差点开口训斥。
崇祯却摆手，示意他闭嘴。
“我只是路过，想看看。”
小吏点头。
“路过也要记名，近期开封周边人多，军政署有令，外来人入县境先登册。”
崇祯问：“若不登呢。”
小吏答道：“不登不能进收容区，也不能走军道。”
“若查出是探子，送侦缉署。”
崇祯没有发怒，他反而拿起笔，写下一个化名。
朱检。
小吏看了一眼，没有多问，递给他一块临时木牌。
“拿好。”
“往前十里有水泥路试验段，车马走右，人走左，不许横穿。”
崇祯接过木牌。
一个皇帝，在自己的国土上，第一次被人按规矩登记，但这对于崇祯来说，还真算是新鲜事儿。
他没有觉得受辱，他只觉得荒唐，又觉得这规矩有用。
傍晚时，他终于看见了水泥路。
灰白大道从开封方向延伸出来，路面平整，两侧排水沟整齐。
几辆皇家货运局的马车挂着统一号牌，载着水泥和粮袋向西而去。
车夫在路卡前停车，递上路引。
卡哨看完盖印，只收一枚税签，没有多要一文。
崇祯站在路边，久久没有说话。
王承恩也说不出话。
他们都见过皇城大道，但是皇城大道只给皇帝和百官走。
眼前这条路，却让粮车、马车、百姓、军兵都能走。
一队建设兵团从旁边经过，他们灰衣短褂，肩挑工具，队列不算威武，却很整齐。
工分官在前面喊号。
“今日二营三队，铺碎石二百六十丈。”
“伤一人，医棚登记。”
“晚饭加菜。”
队伍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声。
崇祯问身边一个老民工。
“这些人不是降兵吗。”
老民工看了他一眼。
“以前是，如今给太子爷修路呢。”
“干得好还能恢复民籍，谁还想当贼啊。”
崇祯喃喃道：“降兵还能这么用？”
王承恩低头。
他想说朝廷也有过招抚，但是那些招抚大多是纸面上的。
没有粮，没有工，没有路，没有军法，招过来的人没多久又散了。
朱浪这里不同。
他好像是把人塞进了一个能够转动的机器里。
只要能干活，就能吃饭。
只要守规矩，就能活。
此刻，远处开封城的轮廓已经出现。
但是崇祯没有立刻进城。
他在路边一处茶棚坐下，看着灰白大道上车马不绝。
他的儿子，把河南变成了他从没见过的样子。
崇祯到开封城外的消息，第二日天亮前送到了朱浪案头。
骆养性亲自来报。
“主公，皇爷在东南十里茶棚歇脚。”
“随行只有王承恩、两名侍卫，暗处有我们的人。”
朱浪正在看黄河大堤尾册。
听到这话，他把册子合上。
“他没直接进城？”
骆养性道：“看了一路农户、粥棚、军道、修路营，还用化名登了册。”
朱浪道：“挺好，让他多看一天。”
骆养性问：“是否准备接驾。”
朱浪抬头。
“当然要接，但是不是让旧官们摆龙棚跪一路。”
“先封锁消息，只通知高名衡、倪元璐、陈永福等人。”
“谁敢借父皇名头搞旧礼，直接拿下。”
骆养性领命。
但是消息从来不会完全密不透风。
当天午后，几个旧府吏已经听到风声。
他们没有得到正式命令，却开始悄悄联络旧官绅。
在他们看来，皇帝来了，太子的规矩就该往后退了。
他们准备在城门外设大礼，带百姓跪迎，再趁机递上状纸。
状纸上写的，是军政署擅改税法、擅用降兵、宗室经商、剥皮官吏、太子专权。
他们不敢明着反对开封新政，却想借崇祯之手，把刀伸进军政署。
骆养性的暗桩很快把名单送上。
朱浪看完，直接下令。
“放他们出城，让他们把戏做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