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知道师父未死，」建文帝微微摇头道：


    「至于身在何处，我就不得而知了！」


    天香子立在长安街心，素白衣裙被秋风吹得微微拂动。


    建文帝那句「师父未死」如石子投入古井，在她心中漾开层层涟漪。


    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有惊讶丶有质疑，最终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你如何确定？」天香子声音依旧温润，却比方才多了三分锐利。


    建文帝迎着那双眼睛，只觉浑身都被看透，连神魂都隐隐发紧。


    他强自镇定，拱手道：「前辈有所不知，师父离去前曾在晚辈体内留下一道印记。若他陨落，印记自会消散，可如今印记尚存，只是……感应微弱，方位不明。」


    天香子目光落在建文帝眉心。


    果然，那里隐约有一缕灰白气息缠绕，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坚韧如丝的印记！


    「的确是他留下的……」天香子喃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三年前她杀到大渊，逼问老太监下落，那时的建文帝还只是个筑基期修士，被逼的得不敢出城。


    如今三年过去，筑基期已成结丹，面对元婴修士也能不卑不亢。


    而老太监却是没影儿了！


    「他当真未死？」天香子又问。


    「晚辈不敢欺瞒。」建文帝正色道，「只是师父行踪诡秘，晚辈也寻他不得。前辈若想见他，不妨在大渊稍候，或许……或许师父不久后就会回来。」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有些心虚。


    师父去了何处，他确实不知。那印记虽未消散，却微弱得近乎断绝，仿佛隔了千山万水，又仿佛被某种力量屏蔽。


    天香子沉默片刻。


    秋阳洒在她身上，素白衣裙泛起柔光，街边百姓看得痴了，却无人敢出声。


    「好。」她忽然开口，「我便在大渊等他。」


    建文帝一怔：「前辈的意思是……」


    「找个清静的院子。」天香子目光扫过长街，最后落在皇宫方向，「要能看见皇城，又不会太吵。」


    建文帝心头一紧。


    「前辈，」他斟酌词句，「大渊如今正值多事之秋，楚国虽灭，诸国却虎视眈眈。前辈若愿留下，晚辈自当以礼相待，只是……」


    「只是什么？」天香子打断他，唇角微扬，那笑容清冷如月，「放心，我既然说了大渊，就会说到做到！」


    天香子声音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执念。


    建文帝听出了其中决绝，知道再劝无用，只得点头：「既如此，晚辈多谢前辈，这便为您安排住处。」


    他转身吩咐小白几句，小白领命匆匆离去。


    天香子不再多言，举步向皇宫方向走去。


    建文帝跟在她身后三步处，保持着恭敬距离。


    长街两侧，百姓们窃窃私语。


    「那位仙子是谁？陛下竟亲自相迎……」


    「你没听见吗？是元婴修士！我的天，大渊竟有元婴修士驾临！」


    「看陛下那恭敬模样，怕是来头不小……」


    议论声如蚊蝇嗡嗡，天香子恍若未闻。


    她走得慢，目光却锐利，扫过每一处街巷丶每一座建筑，仿佛要将这座皇城的每一寸都印入心底。


    这是老太监守护过的地方。


    三年前她来时，满心愤怒与不解，只想找到那个祸害了自己的老太监逼问个明白。


    如今再来，心境已截然不同。


    元婴已成，功法圆满，连声音都变回女子该有的清润。


    可有些东西，没变就是没变。


    就像她对老太监的执念，从最初的杀意，到后来的释然，再到如今……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


    「前辈，就是这里。」


    小白引着二人来到皇城西侧一条僻静巷子。


    巷子尽头有座三进院落，青砖灰瓦，门前两株老槐，院墙爬满藤蔓，显得古雅清幽。


    推门进去，院里种着几丛翠竹，一口古井，石桌上摆着未下完的残棋。


    「这院子原是一位告老翰林所有，前些日子刚空出来。」建文帝解释道，「晚辈已命人收拾乾净，一应用具俱全。前辈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天香子走到院中，环视一周。


    竹叶沙沙，井水清冽，阳光透过槐树缝隙洒下斑驳光影。


    确实清静。


    「可以。」她点头，转身看向建文帝，「我在此处等他，你不必再来打扰。若有他的消息，让人传话便是。」


    建文帝拱手：「晚辈遵命。」


    他带着小白退出院子，轻轻合上院门。


    脚步声渐远。


    天香子立在院中，良久未动。


    秋风穿过巷子，卷起几片落叶，在她脚边打着旋儿。


    她抬手，指尖一缕淡金色灵力流转，化作一只纸鹤，振翅飞向高空，绕着皇城盘旋一周，又落回掌心。


    「老太监……」天香子低声自语，「你到底在哪儿？」


    纸鹤在她掌心化作光点消散。


    她转身走向正屋，素白衣裙消失在门后。


    院门合拢，巷子重归寂静。


    ………


    碗中世界。


    龙须果树下，陈凡缓缓睁开眼。


    眸中神光内敛，气息沉凝如渊。


    闭关一月，碗外便是三日。这三日，他日夜调息，以养神丹滋养肺腑，以因果意境淬炼神识，伤势已痊愈不说，修为更是隐隐触及结丹大圆满门槛。


    更难得的是，升阳沉阴之术已彻底完善。


    陈凡摊开双手，左手掌心升起一团炽白光球，如旭日初升。


    右手掌心凝聚一枚暗灰符文，如大地沉凝。


    二者气息流转，阳中有阴，阴中有阳，浑然一体。


    「是时候了。」


    陈凡起身，拂去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心念微动，身形渐渐淡去，融入虚空。


    再出现时，已在青云宗后山一处隐蔽山洞。


    洞外阳光正好，透过藤蔓缝隙洒入，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陈凡推开藤蔓，走出山洞。


    眼前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只见青云宗各处，弟子们三五成群，持法器丶展神识，正一寸寸地搜查着每一寸土地。有人掘地三尺，有人攀上树梢，有人甚至跳进溪流，摸鱼般摸索。


    「还没找到？」


    「没有，这都三天了，那老太监跟人间蒸发似的！」


    「老祖发话了，找不到不许歇息……」


    议论声隐隐传来。


    陈凡嘴角微扬。


    碗里过去一月，碗外只三日。


    看来这三天，青莲道人没少折腾。


    他收敛气息，化作一道虚影，悄无声息向主峰方向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