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墓，石室。
灯芯燃到了尽头。昏黄的火光跳跃了两下就熄灭了。黑暗吞噬了石室。
小龙女端坐在寒玉床边，脊背挺得笔直，宛如一尊精雕细琢的白玉观音。
只是今晚这尊观音，染了凡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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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平日里总是素面朝天，今夜却破天荒地在眉心点了一抹朱砂，衬得那张清冷绝俗的脸庞多了几分妖冶的威仪。
一头如瀑青丝被她用一支金步摇高高挽起，露出了修长优美的天鹅颈。
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根柳条——这是杨过临走前特意交代的刑具。
「龙老师，你是女帝，我是犯了错的小太监。」
那小混蛋临走时那副坏笑的模样还在眼前晃悠，「小太监偷看女帝洗澡，被抓住了，女帝要狠狠地罚，用脚踩……用鞭子抽，千万别客气……」
小龙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尖。
为了配合这出戏，她特意换上了那双软底鞋，甚至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该用什麽样的眼神去蔑视他，该用多冷的语气让他跪下，是不是要用脚尖挑起那混蛋的下巴。
她甚至想好了台词。
「大胆奴才，谁给你的胆子，竟敢直视朕？」
想到这里，小龙女脸颊有些发烫。
这小坏蛋，脑子里整天装的都是些什麽乱七八糟的话本情节。
可是……
小龙女微微侧头，目光投向石室那扇紧闭的石门。
太久了。
按照杨过的脚程，去山下集镇买几个那什麽「情趣肚兜」和「胭脂水粉」，来回最多不过两个时辰。
现在，漏刻上的水已经滴完了最后一格。
外面已经是深夜。
「过儿……」
小龙女轻唤了一声。
声音在空荡荡的墓室里回荡，无人应答。
往常这个时候，那小子早就咋咋呼呼地冲进来了，要麽喊着「龙姐姐我好想你」，要麽就是变着法地讲些荤段子逗她开心。
他绝不会让她等这麽久。
小龙女放下了手中的柳条。
不对劲。
她站起身，在石室里走了两圈。
白色的裙摆在地面上拖曳，发出沙沙声响。
「是不是贪玩忘了时间？」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掐灭了。杨过虽然性子跳脱，但在这种事情上向来守时，尤其是这几日两人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他比谁都急着回来「受罚」。
那是遇到了野兽？
终南山虽然虎狼出没，但以杨过现在的武功，寻常野兽根本近不了身。
除非……是人。
小龙女的脚步顿住。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全真教。
这段时间，那帮臭道士没少找麻烦。
那个肥头大耳的鹿清笃，多次欺辱杨过；那个阴险狡诈的赵志敬，更是在后山大比时下狠手，把杨过打得吐血。
还有那个对自己意图不轨差点夺了自己贞操的尹志平……
若是过儿在山下撞见了他们……
「咔嚓。」
小龙女手中的柳条竟被她生生捏断。
什么女帝，什麽太监，什麽角色扮演，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此时此刻，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画面——杨过浑身是血，倒在血泊里被人欺凌。
「找死。」
这两个字从她齿缝间挤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她转身走到墙边，取下了那把许久未用的淑女剑。
「锵！」
长剑出鞘半寸，寒光照亮了她眉心那点殷红的朱砂。
原本是为了调情点的妆容，此刻看起来，却像是一道催命的血符。
……
山洞。
晨光熹微。
杨过觉得自己睡在一个巨大的软垫里。这里很软。这里很香。这里还很暖和。这种极致的舒适感让他不想睁眼。他得寸进尺的往热源深处拱了拱。
脸颊蹭过细腻的肌肤。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海棠花香。这是李莫愁的味道。「嗯…」头顶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闷哼。
杨过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入目是一片凌乱的桃红色衣襟。再往上是雪白的脖颈。还有一个线条优美的下巴。那个下巴正紧紧绷着。
杨过动了动脑袋。他发现自己的位置非常刁钻。他正好卡在两座山峰之间。他的双手死死的环着人家纤细的腰肢。他的大腿霸道的压在人家腿上。整个人把赤练仙子锁得死死的。
「醒了？」头顶传来李莫愁的声音。很冷。那是羞愤到了极点在强行忍耐。
杨过眨了眨眼。他没有松手，反而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早啊，媳妇儿。」他刚睡醒，语气慵懒。「这一觉睡得比寒玉床强多了。还是媳妇儿怀里暖和。」
「杨过！」李莫愁忍无可忍。她想要推开这个小混蛋。手刚碰到他的肩膀又缩了回来。那是昨晚为了救她而被刺穿的地方。血止住了，伤口依旧狰狞。
「醒了就给我滚起来！」李莫愁咬牙切齿。俏脸涨得通红。「你打算赖在我身上到什麽时候？」
杨过抬起头。下巴抵在她胸口上。他可怜兮兮的看着李莫愁。「媳妇儿，我动不了。」
「我也想起来。可是你看，我这一夜又冷又疼，全靠你这点热乎气吊着命。我现在浑身酸软，一点力气都没有。」杨过配合的抽动了两下嘴角。一副快不行的模样。
李莫愁看着那张精神头十足的脸。她气得想笑。没力气？没力气那两只手勒得那麽紧？
「少跟我装蒜。」李莫愁冷哼一声。「杨过，你别以为昨天救了我就可以为所欲为。我告诉你，这笔帐我记着。等我穴道解开了，第一件事就是挖了你的眼珠子！」
「挖吧挖吧。」杨过满不在乎的把脸贴回去。他找了个更舒服的角度。「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能死在媳妇儿怀里是福分。」
「你…」李莫愁语塞。面对这种脸皮厚过城墙的无赖，那一套喊打喊杀的逻辑完全失效。
更要命的是经过这一晚上的相拥取暖，她发现自己适应了这种亲密的接触。身体不再僵硬。杨过喊冷的时候，她还会下意识的抱紧他。这种认知让李莫愁感到恐慌。她是赤练仙子。她立誓杀尽天下负心汉。她这辈子不再相信男人。怎麽就栽在这个小滑头手里了？
「起开。」李莫愁深吸一口气。语气软了几分。「我腿麻了。」
杨过终于动了动。他撑着身子从李莫愁身上爬起来。动作幅度很大。牵扯到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嘶-」杨过倒吸一口凉气。他捂着肩膀坐到一旁。「这两个牛鼻子下手真黑。差点把小爷的胳膊给卸了。」
李莫愁看着渗血的纱布。神色复杂。「活该。」她整理着凌乱的衣衫。嘴上依旧不饶人。「谁让你逞英雄？那种情况下你若是装死，或许还能逃过一劫。」
「那哪行。」杨过靠在岩壁上。他看着正在整理头发的李莫愁。语气突然变得认真起来。「你是我的女人。」
「虽然你凶了点。虽然你毒了点。虽然你老想着杀我。但在我杨过心里，既然睡了，盖了章，那你就是我的不动产。除了我，谁也不能欺负你。」
「别说那两个三代弟子。就是王重阳从棺材里蹦出来想动你，也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少年的话带着匪气。但听在李莫愁耳朵里很震动。她整理头发的手僵在半空。眼眶微微发热。除了陆展元当年的甜言蜜语，再没人对她说过这种话。而且杨过是用命在践行这句话。
李莫愁转过头。她不敢看杨过的脸。「油嘴滑舌。」她低骂了一句。「也不知道你这身骗女人的本事是跟谁学的。」
「天赋异禀呗。」杨过嘿嘿一笑。他刚想再调戏两句，肚子不合时宜的响了一声。
洞口突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儿子！乖儿子醒了没？！」
欧阳锋的大嗓门震得灰尘落下。这老疯子手里提着两只没拔毛的血淋淋野鸡。另一只手捧着一大包滴油的东西。「爹给你弄了好吃的！」
欧阳锋一阵风似的冲进来，献宝似地把那包东西往杨过面前一摊。
杨过定睛一看。
好家夥。
全是猪蹄丶烧鸡丶酱牛肉。
看那烹饪的手法和调料的味道，分明是重阳宫厨房里的伙食！
「这……」杨过嘴角抽搐，「爹，您这是去哪进货了？」
欧阳锋把一只大猪蹄子塞进嘴里，连骨头带肉嚼得咔咔作响，含糊不清地说道：「我去那帮牛鼻子的窝里转了一圈。本来想杀几个人助助兴，结果那帮孙子跑得比兔子还快，一个个都躲进那个什麽大殿里不出来。」
「爹嫌麻烦，懒得破那个乌龟壳阵，就去他们厨房转了一圈。」
说到这，欧阳锋脸上露出一抹极其阴森丶极其得意的怪笑。
他凑到杨过耳边，虽然是压低声音，但李莫愁依然听得清清楚楚。
「儿子，爹不仅拿了吃的。」
「爹还在他们的水缸里，井里，还有那些面粉缸里，都加了点佐料。」
杨过一愣：「佐料？什麽佐料？」
欧阳锋从怀里摸出一个空瓶子，晃了晃，笑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
「当然是我的特制『快乐粉』啊！」
「吃了之后，上吐下泻那是轻的。最重要的是，会让人产生幻觉，看母猪都像貂蝉，看师兄弟都像杀父仇人。」
「嘿嘿嘿，咱们就在这等着看好戏吧。今晚重阳宫，绝对比过年还热闹！」
杨过听得头皮发麻。
这老头子……
真是个搞事的天才啊！
全真教那帮道士向来标榜清心寡欲，要是吃了这药，在大殿上当着三清祖师的面，上演一出「师兄弟相爱相杀」或者「对着柱子发情」的戏码……
那画面太美，杨过简直不敢想。
不过……
干得漂亮！
杨过接过欧阳锋递来的猪蹄，狠狠咬了一口。
「爹，您真是太有才了！」
「那是！」欧阳锋得意洋洋，「对了，那个叫赵志敬的小杂毛，跑得最快。不过爹也没放过他。」
欧阳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我抓不到他，就在他房里留了个小礼物。」
「我把你昨天吃剩的那几条毒蛇，塞进了他的被窝里。那种蛇最喜欢钻热乎洞，嘿嘿……要是他晚上睡觉不老实……」
旁边一直在默默听着的李莫愁，此刻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看着这一老一少。
老的疯癫毒辣，行事毫无底线。
小的无赖狡猾，满肚子坏水。
这两人凑在一起，简直就是武林的一场浩劫。
但不知为何。
看着杨过啃猪蹄时那满嘴流油的样子，李莫愁心里竟然生出诡异的安全感。
至少。
这个坏种，是站在她这边的。
「媳妇儿，别愣着啊，来吃一口。」
杨过撕下一条鸡腿，递到李莫愁嘴边，「补补身子，晚上还要接着练功呢。」
李莫愁看着那油腻腻的鸡腿，本能地想拒绝。
但肚子也很诚实地叫唤了一声。
她红着脸，张开樱桃小口，在杨过手指旁边轻轻咬了一口鸡肉。
那一刻。
赤练仙子的矜持，彻底碎了一地。
而此时此刻。
正在古墓里发疯般寻找杨过的小龙女，正站在全真教后山的禁地边缘。
她看着远处重阳宫方向升起的炊烟，还有隐隐传来的嘈杂声。
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
「全真教……」
「若是过儿少了一根汗毛，我便拆了你们的重阳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