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走进大洞。
杨过走在最前面。
陆无双跟在身后，一手拉着杨过的衣角，一手握着柳叶弯刀。
程英走在最后，手拿玉箫，防着背后的长虫。
洞里的气味跟外头不一样。
不是蛇腥味，而是禽粪混着烂草发酵的酸腐气。
这股味道说明洞内有大型禽类久居，而且时日不短。
杨过停下脚步。
陆无双打亮火摺子。
火光照出一片空地。
地上堆着一大堆枯树枝，每根都有胳膊粗细，拼成一个一丈宽的大圆窝。
窝里垫着发黄的乾草和黑色羽毛。
每根羽毛足有半尺长，翎管比筷子还粗。
陆无双张大嘴巴：「相公，这么大的羽毛，这得是多大的鸟？」
「活了几十年的扁毛畜生，吃蛇长大的。」
杨过蹲下去捡起一根羽毛，放在掌心掂了掂，眯眼端详了片刻才放下。
圆窝旁丢着一堆骨头。
杨过走过去用脚踢了踢。
骨头泛白，比人的大腿还粗。
从骨架形状来看，全是蛇骨，其中有几根异常粗壮，表面光滑泛金，跟外面那些寻常毒蛇的骨头完全不同。
杨过的目光在那几根金色蛇骨上多停了两息。
菩斯曲蛇通体金黄，骨质与寻常蛇类相异。
这几根金色残骨说明，神鵰确实在猎食菩斯曲蛇。
那异蛇就在这片山谷之中。
窝里空着，神鵰不在家。
洞穴深处还有更幽暗的通道。
杨过拿过火摺子往里走了十几步，洞壁上出现了一些很深的划痕。
这些痕迹排列有序，上下间距均匀，每一道都深入石面寸许。
陆无双凑过去看，「相公，这石头上怎么这么多道子？像是用刀砍的。」
杨过伸手摸上去。
指腹顺着划痕往下走，感受石面的凹凸。
痕迹里残留着一股极为蛮横的力道。
那力道没有任何花哨，就是单纯的重，单纯的压。
跟他在重阳宫剑阵里学到的东西不同，王重阳的剑讲法度和气象。
这里的剑，只讲一个字：力。
「不是刀，是没开刃的重剑，有人在这里练过很久的剑。」
杨过收回手，体内那道从重阳石碑上悟出的剑意微有波动。
两者并非同源同宗，却在「重」字上有了交汇的可能。
他在周围又找了一圈，没看到剑，也没看到坟头。
洞穴太深，火摺子的光照不到尽头。
杨过转头看了眼洞口外的天色，全黑了。
山谷底下一入夜便起雾。
那雾不是寻常水汽，是多年烂叶与蛇毒混在一处散出的瘴气。
先天高手的内力能护住经脉不受侵蚀，可在这环境里目力大减，容易踩空。
「今天不往里走了，就在这歇一晚，明天再找。」杨过发话。
陆无双利索地收了刀，跑到洞口附近搬了几块大石头围成一圈。
又出去抱了两趟枯树枝回来，堆在石圈中间用火摺子引燃。
火苗窜起来，洞里亮了不少。
烟气顺着石壁的缝隙往外走，没有在洞里积存。
陆无双从包裹里掏出乾粮，掰开一半递给杨过。
杨过接过来咬了一口，乾巴巴的，没什么味道。
他拧开水壶灌了一口，把饼顺下去。
「明天要是找到那条金色的蛇，你打算怎么弄？」陆无双嚼着饼问。
「取蛇胆，那东西对淬炼筋骨有大用。不过这蛇性烈，比外头那些毒物难对付百倍，明天你们两个都别靠前。」
「那相公一个人能行吗？」
「神鵰吃了它那么多年，还不是活蹦乱跳。」
杨过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我总不会比一只鸟差。」
程英站在火堆两丈开外。
她手里捏着玉箫，脸朝洞口方向。
外面蛇群游动的声音盖过了谷底的风声，沙沙沙，不绝于耳。
一阵夜风从谷底灌进洞里，带着湿冷的寒气。
程英肩头缩了缩。
杨过咽下乾粮，瞥了她一眼，「站那么远干什么？怕我晚上吃了你？」
程英不搭腔。
她宁肯在风口吹着，也不想和这人坐在一处。
几条花斑蛇顺着石壁爬到洞口，昂着三角形的脑袋朝里张望，红色的信子在火光中格外醒目。
程英退了两步，脚后跟磕到一块石头上。
陆无双吃完饼，拍掉手上的渣子，「表姐，过来烤烤火吧，这谷底半夜能把人冻硬了。你要是病了，蓉姐姐回头要骂我的。」
程英咬着牙看看外面的蛇群，又看看跳动的火堆。
最后，她挪了过来，挑了离杨过最远的位置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陆无双。
杨过没再看她，盘起腿，闭眼打坐。
九阴真经的运功法门讲求正逆同转。
他丹田中的红黑元气珠缓缓旋动，十六年纯阳真气沿十二正经循环运转。
每走完一个大周天，身上便散出一层热气，将周围三尺之地烘得温暖乾燥。
这种热气对修炼者而言只是行功时的附带现象，但对不修内功或内力低微之人，效用极大。
陆无双靠着石壁，今天翻了一整天的山，早就扛不住了。
脑袋一歪，很快睡了过去，呼吸绵长平稳。
洞里安静下来，只有乾柴烧断时偶尔发出的声响。
夜，往深了走。
火堆的木柴烧去大半，火苗矮下来，洞内温度跟着降了不少。
程英睁着眼。
冷。
阴寒之气从地面往上渗，沿着脚底一路钻进骨缝里。
她身上只有一件淡绿长衫，白天赶路出的汗把里衣浸湿了，这会儿贴在身上全成了冰片。
更麻烦的是，体内那道阳气印记。
白天杨过用九阴真气帮她压了一部分，但并未根除。
到了后半夜，十二正经气血运行放缓，压制力减弱，那道印记便又开始活动了。
小腹深处有一股热在烧。
那热不往上行，专顺着少阴经朝下走，钻进大腿经脉里盘踞。
大腿酸软无力，又麻又痒。
程英夹紧双腿，两手按在膝盖上。
她试着提起桃花岛心法的真气去压制。
少阳真气刚运转，那股异种热气立刻迎上来。
两种内息在经脉里互相顶撞，非但没有压下去，反而搅得更乱。
她额上渗出汗。
半个身子僵冷，半个身子发软。
两种极端的感觉混在一处，比单纯的冷或单纯的热更难熬。
她偏头看了一眼，陆无双睡得很沉。
再看对面，杨过坐得笔直，连件外衣都没加，面上有微微的热雾腾起。
离他越近，空气越暖。
那暖意是纯阳真气外溢的结果。
而她体内的阳气印记，正是从同一套功法中衍生而出。
印记遇到同源之气，便会本能地趋附。
这是乾坤诀最阴损的地方。
种下印记之后，被制之人在施术者身边反而会觉得舒服，离开后才会难受。
时间一长，身体便会形成依赖。
程英什么都明白。
她恨得牙根发痒。
可明白归明白，身体已经扛不住了。
她撑着石壁想站起来，打算往洞深处走走，离杨过远一些。
至少，不能让自己在这人面前露出更多丑态。
刚抬起腿，膝弯一软。
她没站住。
整个人朝前栽过去，直接扑到了杨过身上。
杨过行功中感觉到外力撞来，双腿微分，稳住底盘。
程英的脸砸在杨过的腹部，玉箫脱手滚出去老远。
她脑中一片混乱，想爬起来，四肢却发软，使不出劲。
小腹里那团热气一接触到杨过身上的纯阳内力，立刻安分下来。
酸麻胀痒的感觉退了大半。
杨过身上太暖了，筋骨被温养的非常舒适。
程英知道自己该起来。
可她没动。
两只手往前一伸，抱住了杨过的腰，侧脸贴着他的道袍。
粗布料子磨着脸颊，底下是结实的体温。
「冷。」
她闷声说了一个字。
杨过睁开眼，低头看。
黄药师的关门弟子正趴在他身上，双手环着他的后腰，整个上半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腿上。
「程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程英身子僵了一下。
她清楚自己这副样子有多难看。
但她不敢松手，一松手，那股寒气和酸麻就会卷回来。
「我冷，让我靠一会儿。」
她闭着眼，不敢看他。
杨过两手摊在自己膝盖上，没碰她。
「冷就去添柴，往我身上贴算什么？」
「火快灭了，不管用。」
程英把头埋得更低，鼻尖抵着杨过的腰带。
「别蹭了。」杨过声音不高。
「这是你自己凑上来的，我手都没动一根指头。这事要是让无双撞见，你怎么跟他交代？」
程英眼眶发烫，泪水流了出来。
她堂堂桃花岛弟子，落到这个地步。
被人种了印记不说，连身体都不听自己的话了。
「你别提她。」她声音发哑，「求你别提。」
她心里恨，可身体在贪恋温度。
她把右腿蜷起来，搭在杨过的大腿上，找一个能借力的姿势。
淡绿裙摆掀开一半。
杨过低头看了一眼，没伸手。
程英把侧脸贴在他腿面上，调了个舒服的位置。
体内的邪热顺着接触面朝杨过那边流，酸胀感一点点消退。
她长出一口气。
这口气喘得有点重，胸口跟着起伏了几下。
杨过出声：「程姑娘，你这喘法，要把你表妹吵醒了。」
程英浑身绷紧。
旁边传来陆无双翻身的动静。
陆无双砸吧了一下嘴，换了个睡姿，没醒。
程英吓得咬住嘴唇，把呼吸声全压了下去。
「你压着我腿了，让开点。」杨过说。
程英没动。
「别推我，就靠一夜，天亮就起来。」
她非但没让，反而往中间挤了挤，上半身的重量全贴了上来。
杨过没再说话。
他闭上眼继续行功。
洞里只剩下柴火偶尔断裂的声响，和程英压在喉头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