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无双吸了吸鼻子,转身去翻找行李。
「我给你找点跌打药敷上。」
杨过叫住了她。
「不用,药敷上了肌肉就会松,练外功就得靠这股痛劲撑着。」
「相公,你真是没苦硬吃啊!」
程英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树枝拨弄着火苗。
木柴被烧得发白,火星落在湿冷的石头上,很快就熄灭了。
「杨大哥,你太急躁了,寒潭水气入体,外伤只是表象,真正麻烦的是经络。」
她抬头看了杨过一眼。
「你方才运功抵御瀑布,气血都浮在肩背,如果再用蛮力催动剑势,肺腑也会受到牵连。」
杨过咬下一口蛇肉,含糊不清地说道:
「程管家这话说得,哥要是不急,难道等那条长虫养好伤,亲自上门给咱们送请柬?」
陆无双在旁边揉着腿,闻言哼了一声。
「相公,你别逞能,你背上肿成这样,晚上睡觉翻身都要疼。」
杨过瞥了她一眼,笑道:
「你还管哥睡觉翻不翻身?昨晚是谁半夜把脚塞哥怀里的?」
陆无双脸颊发热,抓起一根柴枝丢了过去。
程英没有接话,只是用树枝在地上划了几道线。
她画得很慢,先画了山壁,再画出潭口,最后在瀑布下方点了三处石位。
「独孤前辈选在这里练剑,绝对不只是为了借瀑布的重量磨炼筋骨。」
程英解释道:
「这里的地下水脉分成两道,一道从左侧石缝涌入,一道从潭底回卷。」
「你站在中间,等于同时承受三处力道,如果照你刚才那样硬接,练得越久,伤根基就越深。」
杨过放下蛇肉,凑过去仔细查看。
泥地上的线条并不复杂,但落点极其精准。
左侧水流外散,右侧水力回收,中间的下坠势头最重。
这与他方才在水中感受到的力道,竟然能一一对应。
「桃花岛的本事,确实有点门道。」
杨过摸了摸下巴。
「程管家,你以前是不是专门研究过怎么管男人?画个水流都跟帐房算帐一样。」
程英的手腕停了停,神情依旧温和。
「我只是怕你死得太早。」
陆无双在一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杨过指着她说道:
「笑什么?你表姐这叫高级关怀,翻译成人话就是:杨大哥,你要保重身体,我也是为你好。」
程英耳根微热,抬手将地上的一处线条补全。
「少胡说,你看这里。」
「瀑布落下后,水力并非整片压过来,水流遇到剑身,会分为前后两层。」
「你如果先用剑面抵挡,身体受压,手臂很快就会败下阵来。」
「若是让剑脊贴着水面,等回卷的力量托起剑身,再顺势发力,起码能省去三成力气。」
杨过盯着那几条线,先前浮躁的念头慢慢收拢了。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这八个字,他之前只领悟了一个「重」字。
玄铁重剑本就有近百斤,如果每一剑都靠手臂强行提拉,练到筋断骨裂也只是个莽夫。
真正的「重」,或许是让剑自己下沉,再让水势推它起势。
杨过捡起地上一块湿石,随手抛进潭中。
石头落水后,被左侧暗流一冲,偏离了半尺才沉下去。
他又抛了第二块,这次落点靠右,石头入水后打了个旋,反而被卷回了瀑布下方。
「有意思。」
他站起身,一把抓住了玄铁重剑。
陆无双赶紧拉住他的衣角。
「你刚坐下又要去?相公,你手还没缓过来呢。」
杨过低头看着她。
陆无双嘴上虽然凶,手指却抓得很紧。
她自小受李莫愁压迫,见惯了逃命,越是看到杨过受伤,就越怕失去这点依靠。
杨过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乖,哥这回不跟瀑布硬碰硬,要是情况不对,我马上就退回来。」
「你给哥盯着火,蛇肉别烤成炭了。」
陆无双还是不肯松手。
程英开口道:
「让他试一次也好,蛇胆的药力还在经脉里,如果不趁热化入筋骨,反而会淤积在肝脉。」
「只是杨大哥,你千万不可动用太多真气。」
杨过看向她,笑道:
「程管家批准了?那哥就放心去上班了。」
程英回道:
「你若是乱来,我会让无双把跌打药全倒进你碗里。」
陆无双点头附和:
「我还会往里加盐。」
杨过被这两姐妹一唱一和弄得挺无奈,扛着重剑再次走入寒潭。
水流漫过腰腹时,一股寒意沿着旧伤钻了进来。
他没有动用九阴真气强行压制,只在心脉处留了一层护持。
先前红黑元气珠转得急促,如今已经慢了下来,蛇胆的残余药力散入四肢,正好支撑着肉身的损耗。
他站到瀑布外侧,没有急着进入中线。
巨大的水声压住了岸上的人语声。
杨过闭目片刻,将手臂彻底放松,让剑尖沉入水中。
玄铁重剑一入水,立刻受到暗流牵引,剑身向右侧偏去。
他没有急着拉回,反而顺着那股力道,让剑身随波划动。
第一次,剑柄擦过掌心的伤口,疼得他牙关一紧,剑身脱手半寸,重重砸在石头上。
岸上传来陆无双的喊声:
「相公,别硬来!」
杨过没有回头,只是将重剑重新提起。
第二次,他变换了脚位,左脚死死扣住石缝,右脚略微后退,给腰胯留出了转圜的余地。
水流沉沉地压在剑脊上,重剑先是下沉,随即被潭底的回劲猛地托起。
那一点起势极其短暂,一旦错过,便要重头再来。
他强忍住出剑的念头,只让长剑随水流走完半圈。
第三次,第四次。
每一次都只差了半拍。
杨过的呼吸渐渐平缓,肩背的疼痛反倒退到了意识边缘。
他已经能分辨出哪一道水力来自上方,哪一道是从潭底回返。
瀑布本是死物,可水势却有其路径。
只要找到那条路,重剑便能借道而行。
程英站在岸边,手中的树枝已经停了下来。
她没有出声提醒,生怕乱了杨过的节奏。
乾坤诀的印记在她体内轻轻发热,与杨过运转的气息产生了某种牵引。
她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杨过忽然睁开了双眼。
剑身被回流托起的那一瞬间,他足下猛然发力,腰背先转,双臂紧随其后。
他没有向上硬挑,而是将玄铁重剑往身侧牵引了半尺,让剑的重量自行压出一道弧线。
紧接着,重剑斜斩而上。
这一剑没有外放九阴真气,也没有运起一阳指的劲力。
他只凭着筋骨丶腰胯丶剑重,再藉助潭底的回流之势。
剑脊贴着水幕切了进去。
水声出现了短短一瞬的停滞。
瀑布中间被斩出了一道空口,上方的落水被剑势带偏,下方的水花向两侧分开。
空口只维持了两息时间,便被新落下的水流填满,水声重新压了下来。
杨过站在水里,双臂酸麻,胸口剧烈起伏。
但他没有后退。
成了。
虽然没有完全斩断瀑布,但他已经摸到了门槛。
比起刚才那种强行撩剑的打法,这一剑消耗的体力少了太多。
更重要的是,反震之力并未冲入肩背,而是经由腰胯卸到了脚下的石面上。
如果把这一路劲力练熟,再面对蛇王的冲撞时,便有机会将其力道引偏,进而寻找腹下的旧伤。
杨过低头看着手中的玄铁重剑,脸上的笑意慢慢散开。
「原来不是哥劈开了水,是水在帮哥劈水。」
他抬头朝着岸上大喊:
「程管家,无双,看到了没?哥刚才这一下,放在江湖短视频榜上,高低得混个热搜!」
陆无双听不懂什么热搜,却能听出他语气里的兴奋,提着裙摆跑到了岸边。
「相公,你真的劈开了!刚才那些水都让开了!」
杨过扛起重剑走向岸边,脚步比先前稳健了许多。
「低调,低调,全真教掌教随便露两手而已,别传出去,免得江湖少女排队投怀送抱,到时候哥会很为难。」
陆无双啐了一口:
「你才不会为难呢。」
杨过一本正经地说道:
「你懂什么?哥这叫对天下美人负责。」
程英看着他上岸,先将干布递了过去,又把火堆旁温着的蛇肉推到了近前。
「方才那一剑,只能算借到了潭底的回力。」
「你收剑的速度还是慢了,如果敌人就在面前,空门会立刻露出来。」
杨过接过干布擦了擦水,挑眉问道:
「程管家,夸人之前非得先扎哥一刀?」
程英平静地说道:
「你如果想听好话,无双会说。你如果想胜过蛇王,就听我说完。」
陆无双抱着手臂在一旁帮腔:
「表姐说得对,相公你刚才收剑确实慢,连我都看出来了。」
杨过看着这两个女人一前一后堵着自己,无奈叹道:
「行,哥的家庭地位下降得太快了,刚练成半招,就被你们俩开会批评。」
程英将地上的水势图又修改了一笔。
「不是半招,是半式。」
「等你能借着落水压剑,再借着回流起剑,收发之间不伤及经络,才可以对蛇王动手。」
杨过拿起蛇肉咬了一口,点头答应:
「那就按你说的来,今天再练三轮,每轮半个时辰。」
「无双负责看火,你负责看我。」
陆无双瞪着他:
「凭什么让我看火?」
杨过低头看了看她的腿,戏谑地笑道:
「因为你今天的深蹲还没做完呢。」
陆无双气得转身去翻弄肉串,却也没有再反驳。
杨过吃完一串蛇肉,肩背疼得发紧,心中却比先前安定了许多。
他很清楚,自己距离独孤求败那种重剑境界还差得很远。
今天这一剑,顶多算是从门外探进了半只脚。
但有了这半只脚,再往前走,便能看到路了。
他将玄铁重剑插在身旁,抬头看向程英。
「程管家,哥这剑法,入得了你的眼不?」
他挑着下巴,一脸得意地问。
程英轻轻拢了拢身上的衣服。
「勉强算是入门了吧,杨大哥,你要保重身体,千万别骄傲自满。」
杨过听罢,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行,哥听你的,走,吃肉去!」